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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 连载莫言作品<天堂蒜薹之歌>

第07章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月过十六缺半边

卖了蒜薹家家欢喜

卖不了蒜薹心如汤煎

——张扣对卖蒜薹群众演唱片段



高羊被关在县公安局临时看守所的一间很大的监室里。他当时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那两扇通红的大门留给他的印象十分深刻,他先前来卖蒜薹时从这红漆大门外走过。他记得大门外是一条沟,沟里有一些污黑的水,水里有一些半死不活的草。县城里处处喧闹不止,惟有这里冷冷清清。沟中的污水里孳生了很多红色的小虫子,他第二次来县城卖蒜薹时曾看到一位身穿白绸褂的老头子操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套着蚊帐布缝成的兜兜——在水边捞那些红虫,同行者说是捞了喂金鱼的。

警察打开了他的手铐,摘走了。他的双手解放,虽然手脖子上那两道深槽紫红难看,他还是感动得想哭。警察同志把手铐挂在皮带上,推他一把,说:进去!他往前一扑,也就进去了。警察用手指指靠窗户那块床板,说:睡这儿,从今以后,你就是九号。

同室的一个年轻小伙子从木板上跳起来,拍着手叫唤:

欢迎新战友!欢迎新战友!

铁门咣嘡一声关上了。那个小伙子用嘴巴模仿着锣鼓家什铿锵声,身体在狭窄的空间里转动着,跳跃着。高羊怯生生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推着光头,但由于头上坑洼太多,理发推子无法深入到那些坑洼里,所以他的头青一块白一块的,很是难看。他跳着转着。高羊时而看到他干瘦干瘦的、没有一点血色的脸,时而看到他生满了黑痦子的背。这小伙子瘦得几乎没有腚。他跳着,高羊就想起了用纸壳剪成,一捏连杆就翻跟头的牵线纸偶。

有人在门外用什么东西捣着铁门,捣几下,喊几声。片刻,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出现在高高的铁窗外,就是这张脸在吼叫:

七号!你捣什么乱!

小伙子停止跳跃,翻弄着灰白的大眼珠子看着铁窗外那张脸,说:

报告政府,俺没捣乱!

你跳什么!?你叫什么!?铁窗外的方脸严厉地说。

高羊看到了刺刀的寒光。

我锻炼身体。

混蛋!这是你锻炼身体的地方吗?

噢!年轻犯人怪叫一声,几步冲到铁窗前,尖叫着:政府,政府还兴骂人哇,伟大领袖和导师毛主席教导我们不打人骂人!找所长来,问问你凭什么骂人!

被呼做政府的岗哨高举起枪托来,捣着铁窗棂子,生气地说:

你老实点!要不我就叫看守来,给你戴上手铐脚镣!

年轻犯人抱着头逃回自己的床上,夸张地叫着:

政府政府,大叔大叔,俺不敢了,俺告饶了!

他妈的,混账东西!岗哨骂了一句,脸从铁窗口消逝了。

高羊听到岗哨的皮鞋踏得走廊当当地响着。

这条走廊长得好像没有尽头,那响声也就没有尽头。高羊想起从囚车里出来后,就被警察同志架到一间铁灰色的屋子里,一个老警察问了他许多话,还对他说:从今之后你就是九号!后来他就走在这条长长的走廊上了。他越过了一个个铁门,一眼眼铁窗,铁窗里晃动着一些灰白的脸,那些脸都像薄薄的白纸剪成的一样,似乎一口气就能吹破。

他还恍惚记得马脸青年被两个警察同志从囚车上拖下来,那件白警服自始至终包住他的头。后来好像来了一副担架什么的,把马脸青年抬走了。他用力想像着马脸青年的下场,越想越糊涂,便不去想他。

监室里灰暗得很,地面是灰色,墙壁是灰色,床是灰色的,一只只饭钵子也是灰色的。一线西斜的阳光从铁窗棂里射进来,涂在灰墙上,呈现出紫红的颜色。从窗棂里望出去,眼睛碰在一架蓝色的起重机上。起重机的顶端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玻璃镶嵌成的小房子,小房子也被阳光照耀着,一闪一闪地亮,一群被阳光涂抹成金红色的白鸽子紧擦着小房子飞过去,鸽哨吱吱地响着,听后让高羊胆战心惊。那群鸽子飞走了,一会儿又飞回来,哨子依然吱吱地叫着,照样使他胆战心惊。

正在高羊发愣的时候,一个弓腰驼背的老头儿扑上来,痉挛的手指急促地摸着高羊,尖声尖气地问:

烟……烟……新来的,有烟没有?

高羊赤脚,光背,只穿一条大裤衩子,老头儿又黏又滑散着恶臭的手指触到了他的皮肤,他遍体爆起鸡皮疙瘩,恨不得大吼大叫。

老头儿摸了他一阵,毫无收获,便悻悻地走了,龟缩到床上去。

一个中年人坐在他对面,瓮声瓮气地问:

伙计,犯了哪条律令?

昏暗中他看不清问话人的面孔,他只是想当然地认为这是一个中年人。那人坐在水泥地板上,一颗硕大的头颅靠在灰床上。他有些胆怯,嗫嚅道:

我……我也不知道犯了哪条律令……

你是说政府冤枉你啦?中年人冷冷地说。

我没说政府冤枉我呀!高羊辩解着。

瞎扯!中年人竖起一个粗大模糊的黑手指,恶狠狠地说,你瞒不了我,你是个强奸犯!

高羊羞惭地说:我不是……我有老婆有孩子怎么能干那种丑事呢?

你一定是个偷盗犯!中年人又说。

我没偷!活了四十岁,我连人家一根针都没拿过!高羊生气地说。

那、那你是杀人犯!

你才是杀人犯!

我是杀人犯,中年人说,没杀死,我对准他的头打了一棍,把他的头打破了。他们说他脑震荡,狗屁,脑子还能震荡?

一阵尖利的哨声在走廊里响起,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开饭啦!一个沙哑嗓子的男人在走廊喊叫,把盆子伸出来!

那个摸索过高羊的老头子从床下拖出两个灰色的搪瓷盆,从铁门下边一个四方的空洞里推出来。这时候,监室里一片光明耀眼,但这光明很快就暗淡了,变成昏黄的、雾一般的气体,在监室里流动着。他这时才发现监室是这般高瘦,一个小小的,蒜锤子形状的电灯泡安在同样漆成灰色的天花板上,好像半天里的一颗星。天花板是那样的高,两个高个子叠着罗汉也摸不着顶。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天花板修得如此高,这要给安装灯泡的工人制造多少困难啊!在电灯泡偏北半米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天窗,窗上安装着一层压一层的铁片。灯亮了,有十几只庞大的苍蝇在飞舞,嗡嗡的声音使他心烦意乱。他看到,监室的四壁上还伏着一些没有飞动的苍蝇。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
今看摇落,凄怆江潭。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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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自称杀人犯的中年汉子——果然是个中年汉子——从床头上拿起一个搪瓷钵子来,用手掌擦着钵子里的食物残渣。擦几下,就一手捏着钵子沿,一手持两支红筷子,有节奏地敲打着瓷钵子的边沿。干瘦的青年犯人也把自己的盆子从床下拖出来,扔到铺上,他不敲饭碗,却用力伸着懒腰,打着哈欠,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

中年犯人停住手,踢了年轻犯人一脚。中年犯人穿着一双足有八斤重的破翻毛皮鞋,裤管上的破洞里露出黑的皮肤和黄的毛。他一脚踢中了年轻犯人的腿骨——一定踢得非常痛——年轻犯人哭咧咧地叫了一声,身体跳了几下,就跌坐在床上,捂着腿问:

杀人犯,你凭什么踢我?你这个狠种!

中年犯人龇着结实的黑漆板牙,狰狞一笑,说:

你爹早死了吧?

你爹才早死了!年轻犯人说。

俺爹是早死了,这个老杂种!中年犯人说——高羊很纳闷:这人,怎么骂自己的爹是老杂种——我是问你爹早死了吧?

我爹活得好好的!年轻犯人说。

那你爹也不是个好爹,也是个老杂种!他没教育你,不能对着人抻巴筋骨打哈欠吗?中年犯人说。

抻巴筋骨打哈欠怎么啦?

你对着俺抻巴筋骨打哈欠,会给俺带来坏运气!中年犯人一本正经地说着,啐一口唾沫在地上,用左脚踏那口唾沫三下,又用右脚踏那唾沫三下。

你这么多毛病!年轻犯人揉着腿骨,低声骂着,该枪毙的杀人犯!

中年犯人怪笑着,说:

俺还不该枪毙,该枪毙的都住着单间房!

老犯人把两个大钵子从铁门下的方洞里推出去后,就不停地伸出舌头舔嘴唇,像一条吞食了烟油子的蜥蜴一样,十分使高羊害怕。高羊怕他那一嘴被氟腐蚀得不像样子的破牙齿,还怕他那两只泪汪汪的、烂了边的、不停地眨巴着的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着铁桶的声响,那声音离这间监室还很远。老犯人佝偻着腰,走到又高又小的小铁窗边上,手扒住窗沿,想往外看。他个子矮小,大概是什么也看不见。他踱到铁门边上,抓耳挠腮,一副猴急的样子。后来,他趴在地板上,侧着脸往外看,大概除了钵子外,什么也看不见。他爬起来,继续舔嘴唇眨眼睛。高羊不愿看他,他厌烦的回过头去。

铁勺碰着铁桶的声音终于响近了,老犯人舔嘴唇眨眼睛的频率更快了。中年犯人和年轻犯人也提着钵子靠到门口来。

高羊不知所措,呆呆地坐在低矮的灰床上,看着对面墙壁上一条爬行的蜈蚣。

铁桶被蹾在铁门外的声音,还有好像是适才骂人的哨兵的声音:

韩师傅,这室里刚关进一个,九号。

可能是那个韩师傅吧,用铁舀子什么的敲着铁门,说:

九号听着,每人一个馒头,一勺子汤。

铁勺碰响了几个铁桶。一个盆子从门下方洞里推进来,又一个盆子紧挨着前边的盆子被推进来,第一个盆里盛着四个馒头,馒头也是灰色的,上面还挂着一层磁光。第二个盆里盛着半满不浅的一盆汤,汤是暗红色的,汤面上漂着几朵大油花,还有几根发黄的蒜薹。

一股霉烂了的蒜薹味猛扑进他的意识里,引逗得他牵肠挂肚,直想呕吐。他中午喝进肚子里的三瓶凉水好像还都潴留在胃袋里,现在它们咣嘡咣嘡地响着。他的肚子阵阵绞痛,头也有些发涨。

三个犯人各把一个馒头抢在手里,盆里剩下一个馒头,孤零零的,有拳头般大,灰色,闪着釉的光彩。高羊知道这个馒头是属于自己的,但他没有一点食欲。

中年犯人和青年犯人把钵子摆在盛汤的盆子旁边,老年犯人也把自己的钵子放在盆子旁。

老年犯人用那两只令人作呕的眼睛瞟了高羊一眼。

中年犯人说:哎,伙计,你看样不想吃?满肚子的山珍海味还没消化吧?

高羊紧咬着牙关,止住一阵阵激烈上冲的呃逆。

老流氓,你来分。给他留点。中年人用命令的口吻说。

老年犯人操着一把油腻腻的铝勺子,伸进盆里,把汤搅匀,然后,小心翼翼地盛满一勺,慢慢地端起来,端得是那样平,那样稳,令高羊吃惊。老犯人把第一勺汤倒进中年犯人的钵子里。老年犯人讨好地看一眼中年犯人。中年犯人面孔麻木,没有表情。老年犯人的第二勺子汤舀得速度很快,端得不稳又不平,他把这勺子汤倒进年轻犯人钵子里。

老流氓!年轻犯人骂着,你尽给我撇清汤。

老犯人说:你喝清汤也喝瞎啦!

老流氓!年轻犯人把脸转向高羊,好像争取同情似的说,你知道吗?这老畜生是个老扒灰,他儿子在市里当大官,撇下老婆在家守活寡,这老畜生,竟和他儿媳妇睡到一个炕上去啦……

言犹未了,老犯人就把铝勺子扣到年轻犯人的头颅上去了。

这一下打得很重,小伙子抱头哀鸣,满脸都是菜汤。高羊眨了一下眼,看到铝勺子的边沿都被小伙子的坚硬头骨碰卷曲了。

老流氓抓着勺子,弓腰站着,脖子挺得笔直,挑着一个头脸,脸上凶相毕露。

年轻犯人不想罢休,攥着那个馒头,瞅一眼,然后举起来,猛地掷出去,正正地打在老流氓的头上。老流氓的头秃得十分古怪:两侧的头发还健在,从额头到脖颈亮开了一条宽宽的沟。那个馒头就打在了这条亮沟上。老流氓晃晃荡荡地后退着,退到了铁门前。背倚铁门站定,不停顿地摇晃脑袋,好像要把脑袋里的什么东西甩出来一样,那个灰馒头反弹回去,恰好落在年轻犯人眼前。馒头落在地板上,弹跳起来,没及它再落地,就被小伙子凌空捉住,他端详着它,好像要看看它缺损了没有。

中年犯人骂道:你们这两个混蛋,一天不打就发痒!

老畜生,丑事都干过了,还怕人家说?年轻人对高羊说,告诉你吧,他和他的儿媳妇还合伙生了个小男孩呢,老畜生想憋死那个孩子,被他儿媳妇告了。

年轻犯人刻毒地笑着。

中年犯人说:老鸹笑话猪黑,兔唇笑话齉鼻!小偷!你是个好东西到这儿来干什么?

小偷比扒灰畜生高贵!年轻犯人说。

高贵你妈啦个屄!中年犯人骂着,踢了老犯人一脚,说:快分汤,你发什么愣?想你儿媳妇啦?

老犯人嘟哝着,蹲下,继续分汤。

这一幕让高羊毛骨悚然,过度的惊恐竟神奇地止住了他的呃逆,胃不咣嘡了,胃里的水仿佛一下子漏进了肠道,又从肠道里渗进膀胱。他想小便。

老犯人往每只钵子里舀了两勺菜汤,汤盆里还剩下一点汤。老犯人望望高羊,又望望中年犯人。

中年犯人说:给这伙计留点吧!

你的钵子呢?老犯人问高羊。

高羊被一泡尿憋得坐立不安,什么话也没有说。

中年犯人弯腰从高羊床下拖一个脸盆来,脸盆也是灰色的,灰色上漆着一个红9。盆里套放着一个灰钵子,一双筷子。盆里和钵里都是白色的蛛网和黑色的灰尘。

高羊把背用力地抵在灰墙上,这样,尿迫感减轻了些。

三个犯人吃起饭来,中年人狼吞虎咽,青年人细嚼慢咽,老年人却用抖抖索索的手指把馒头一点点掐下来,捏成一个个葡萄大的面团,扔到口腔深处,然后端起钵子呷一口汤,一抻脖子,连汤带面团,咕咚一声咽下去。他的手始终哆嗦着,好像兴奋,好像激动,好像紧张。在吞食的过程中,他那两只烂边的、没有睫毛的眼睛里汩汩地流淌着浑浊的泪。

高羊发现,灰馒头的瓤比皮要白一些,但一经老犯人手指的揉搓,立刻就变成了黑色。

中年犯人吃馒头时的喘气很粗。

年轻犯人吃馒头时嘴唇吧唧吧唧地响着。

看起来他们吃得有快有慢,但实际上速度差不多。当中年犯人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时,老犯人也把最后一个葡萄大的黑面团扔进了喉咙,年轻犯人嘴唇的吧唧声也停止了。

高羊发现,三个犯人中,只有中年犯人敢当着他的面吃馒头,老犯人和年轻犯人都把头逼到一个墙角上,弓着腰,缩着头,双臂肘子奓出来,双手贴着腹部,紧紧地攥住馒头,好像它是个活物,一松手就会跑掉似的。

吃完了馒头,老犯人和小犯人几乎是同时转回了头。三个犯人互相看一眼,便一齐低头喝汤,喝得汤和嘴呼噜呼噜地响。

这带着水音的喝汤声引起高羊的条件反射,汤声一呼噜,他就感到有一个无形的阀门被冲动了,滚热尿液好像已到了最后的关头,只要再有一点点松弛,便会喷射出来。

这时他已经闻不到腐败的蒜薹味了,他只听到那水嗞嗞的呼噜声。他的耳朵里都灌满了蒜薹汤,它们呼噜呼噜响着,呼噜呼噜翻腾着,呼噜呼噜地对耳膜、对膀胱、对尿道施加着压力。在一刹间,他甚至听到了喇喇的水声,大腿上似乎也感觉到了热尿的浸淫。

犯人们把汤喝完了。老犯人双手哆嗦着,捧在双手里的钵子也是哆嗦着。高羊看到他伸出一条紫红色的又厚又肥的长舌头舔着灰钵上残存的汤迹。他把钵子旋转着,他的舌头也旋转着舔。

三个犯人都端着钵子,惊讶地看着高羊,高羊满脸是汗——他感到汗水流到了眉毛上,他转念一想:我的脸一定没有人样啦!

伙计,病啦?中年犯人粗鲁地问。

高羊已说不出话来,他把全部力量都运到一点,控制着那个无形的、意念中的阀门。

监狱里有医生,伙计!中年人说。

高羊弯着腰,双手捂着小腹,艰难地挪到铁门前,频繁地打着尿战,跷着腿——好像跷腿就能托住那阀门一样。他腾出一只手来,用力捶打着铁门。他继续敲打着铁门。

岗哨在铁窗外大声问询着:怎么回事?

中年犯人说:有人得急病啦!

几号?

九号!年轻犯人说。

不……不是病……高羊回过头,窘急地对同室犯人们说,俺要撒尿……憋不住啦……

中年犯人故意用大声吵嚷遮盖高羊的话音:

快开门,人都要死了!

钥匙响着,铁栓豁喇一响,铁门被推开,岗哨左手持枪,右手扶着钥匙,问:九号,你怎么啦?

高羊弓着腰说:

同志……俺要撒尿……同志……

岗哨脸都气歪了,飞起一脚把高羊踢进监室,骂道:

混蛋!谁是你的同志!

铁门哗啦一声关上了。

高羊用头撞着铁门,哀嚎着:

不是同志是政府,政府政府政府,快放俺出去……憋不住啦……憋不住啦……

监室里有便桶!混蛋!岗哨在门外大声说。

高羊捂着肚子跳转身,东一头西一头乱撞着寻找便桶。三个犯人都发出怪笑和怪叫。

大叔……大哥……大兄弟……便桶在哪里?便桶在哪里?高羊呜呜地哭着,弯着腰去床下寻找着。每次弯腰都有一撮尿滋出来。

犯人们看着他笑。

高羊哭着说:

憋不住啦……憋不住啦……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
今看摇落,凄怆江潭。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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阀门一下翻转,一股灼热的流体奔涌而出,他什么都不想了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抖了两下,全身的肌肉全部放松了。双腿灼热,它在那儿抖着,他感受到了平生以来享受到的最大快感。

尿液在地上流着,流出很美的图案。中年犯人忽然说:

小偷,快拿便桶给他!快,这小子要尿好多嘞!

小偷冲上前几步,把铁窗下墙壁上一个同样漆成灰色的暗门一拉,拎出一个黑胶皮便桶来,一股臭臊味弥漫全室。

小偷搡了一把高羊,说:

快往桶里尿。

高羊急不择路地掏出来,对准尿桶,只看了桶中物一眼,他就恶心。现在他聆听着哗哗啦啦的水声,好像聆听着美妙的音乐……他轻松地闭着眼,希望哗啦啦的水声永不间断。

有人对准他的脖子打了一掌。他从迷惘中清醒,发现尿已排完,皮桶里满是泡沫。

快提到墙洞里去啊!高羊听到中年犯人说。

他把皮桶提到墙里去,然后关上了木板的小门。

现在他闻到了满室都是臊味,三个犯人都怒气冲冲地盯着他。他愧疚地对着三人点头,点着头,畏畏缩缩地坐到九号床上。他感到非常空虚。被尿濡湿了的大裤头子紧贴在大腿根上,十分难受,脚踝上的伤处被尿水渍了,也放出难忍的刺痛来。脚踝的刺痛唤起了他对这一天的回忆,早晨的事,早晨他一出家门就看到一只土黄色的野兔从槐树林里跳出来,它似乎还特别地看了他一眼。他当时就犯嘀咕:老人说,早晨出门碰上野兔,一天没有好运气。后来,后来,警察就来了……他想得非常吃力,这些事好像都是几年前发生的,都被尘土盖了一层又一层。

老流氓舔着嘴唇,眨巴着眼凑上来,细声细声地问:

你,你不吃?

高羊摇摇头。

老流氓见高羊摇头,便以迅速得出奇的动作,扑跪在地上,把盆里属于高羊的那个馒头抓起来,双膝移动到墙角上,肩膀和头都颤抖着,嘴里发出猫拿住耗子那种愉快的呜噜声。

中年犯人对年轻犯人使了一个眼色,青年犯人就像匹小老虎一样飞到了老犯人背后。这小伙子终于寻到了报一勺之仇的机会,他抡着瘦拳,频频敲击着老犯人奇怪的秃头,小犯人一边打一边骂:

老扒灰,你吃独食!叫你吃独食!

两个犯人在地板上翻滚着,厮打着,发出的声音很大,惊动了岗哨,铁窗外又出现了那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国字脸用枪托捣着铁窗棂,怒骂:

混蛋,你们活够啦!吃饱了撑的你们这群王八蛋!再打架,卡你们三天的草料!

岗哨骂一阵,扎扎地踏着走廊上的石板,回到岗楼里去了。

老犯人和小犯人怒目而视,好像一只褪光了毛的公鸡和一只尚未扎全毛的小公鸡,搏斗暂停,扬颈亮相的样子。那个馒头,还紧紧地攥在老犯人颤抖的手里。正是因为保护馒头,他的怪状秃头上,被小犯人的瘦拳头凿出了好多青红的栗子。

中年犯人的低沉、威严地说:

老贼,把馒头交出来!

老犯人的双手抖颤得厉害,那个馒头被他的双手捂在肚脐眼上。

你不交出来,今晚上就把你按到尿桶里灌死!中年犯人说,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也像粒磷火。

老犯人满眼流泪——他的眼泪不是一滴滴流出来的,他没有睫毛,眼泪从烂眼睑上,一下子漫了出来,这一点高羊看得很清楚。老犯人把两只手慢慢往外移,移出二十厘米的样子,他慢慢松手。高羊看到老犯人的十个手指里有七根插进了那馒头里。馒头不像个馒头,但也说不清像个什么东西。老犯人哭着,嘟哝着,忽然发了狂,撕了一块馒头塞到嘴里,同时一嗤哼鼻子,将两摊绿鼻涕喷到馒头上。他又一扬手,把这块馒头扔在高羊适才忍耐不住撒出来的尿上。

让你们吃!让你们吃!老犯人嘶鸣着。

中年人冷笑一声,说:狗杂种,弄这个?他走到老犯人身边,伸出铁钳般的大手,卡住老犯人的脖子,低声说:你要么就把这个馒头吃了,要么就把这颗狗头扎到尿桶里去泡泡!

老犯人被中年犯人卡得直翻白眼。

快说,选哪桩?中年犯人低声说。

老头儿哮喘着说:

吃……吃馒头……

中年人松开老头,恶狠狠地对高羊说:

伙计,看你这副骨架,也不是俺的对手。那么,在这个号里,你要听俺的,俺让你把地上的尿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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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种柳,依依汉南。
今看摇落,凄怆江潭。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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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很用心啊···
继续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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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们比赛,看谁能喝到自己的尿!1960年夏天,天堂县木沟公社高疃村高级小学校六年级学生王泰站在厕所里说。王泰家庭出身贫农,爹是高疃村第二生产队的队长。

正是课间休息——每逢课间休息,男女学生们便一窝蜂地跑出来,他们和她们刚出教室时合成一群,跑到操场上逐渐分成两群,东边一群是男学生,西边一群是女学生。操场上杂草丛生,木制的篮球架上生着木耳,篮圈上红锈斑斑。操场的东边,钉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拴着一只生着花胡子的白山羊,白山羊瞪着蓝眼看着这群瘦得像猴一样的孩子。

厕所在操场的南边,共有两大间,是露天的,东边是男厕所,西边是女厕所,男女厕所之间有一道碎砖垒成的墙,高羊记得墙比他稍高一点。王泰是班里年龄最大、个子最高的学生,男女厕所之间用碎砖头垒成的墙跟王泰一样高。王泰在脚下垫上两块砖头,就能看到墙那边的情景。

高羊记得王泰踏着三块砖头偷看过女厕所里的情景,高羊记得男厕所里情景,中间一个砖砌的大方坑,一群学生站成一个正方形,往方坑里撒尿。

高羊记得厕所的方坑四周有宽敞的地皮,他们把这空场叫圈崖,圈崖的里圈被学生们的脚踩得光明,圈崖最外的边角上,生长着黑油油的水糁草和红芯的灰菜,还有开黄色小花的马齿苋。

哎,大家都先别尿,憋着,看谁能喝到自己的尿!王泰站在圈崖上说。

一、二、三、四、五年级的小学生们挤不到里圈来,就把尿撒在外圈的野草上,滋得野草扑啦扑啦响。

谁先来?王泰问。

没人吭气。

王泰说:你先试验试验,高羊。

高羊与王泰是一个生产队。王泰的爹是生产队长,高羊的爹是受贫下中农管制劳动的地主分子。

高羊高兴地说:我先试试!

他记得二十七年前喝自己的尿的情景:

那年,我只有十三岁,家里尽管缺吃少穿,但还是省吃俭用供我上到了六年级,爹是地主,娘是地主婆,这样的家庭出身,即使我有天大的本事也不中用,我的出路只有一条:回高疃第二生产队劳动,受王泰的爹领导,很快了。我估计我考不进中学,就算各门功课都考一百分,我也升不进中学,何况我也考不了各门功课一百分。王泰让我喝尿,我很兴奋,那时只要有人注意我,无论怎样注意我我都很兴奋。

我说我试试。我估计差不多我能喝到我自己滋出来的尿。我把邦硬的小鸡扳得朝了上,然后用力,一股焦黄的水柱几乎是笔直地射上来,射得比我的头还高,我抓紧时机探过头去,用嘴截住尿柱,喝了一大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大口,咽下去。

王泰哈哈大笑起来,问我:

什么味?伙计,什么味?

我回忆着尿的味道,撒谎说:

茶叶水味!

谁还能喝到自己的尿,谁还能?王泰问着。

学生们都说不能。

低年级的小学生在操场里喊:

快来看,六年级的比赛喝尿啦!

王泰对一个学生说:李栓柱,去打那些小屄养的。

王泰压低声音,神秘地问:

哎,伙计们,知道女生怎样撒尿吗?

学生们都说不知道。

王泰劈开腿,半蹲着,嘴里发出嗤嗤的声音,说:

就是这样。

男生们怪叫起来。

王泰让学生们站在圈的西崖,面朝西。王泰说:

现在我们比赛尿高,看谁尿得最高,二爷我有奖。

十几个学生排成一队,王泰站在排头,都用足了劲,十几根黄的白的清的浊的尿柱滋出去,滋上去,有的碰到男女厕所之间的隔墙上,有两股尿越过了那堵隔墙。那股最汹涌的是王泰的,高羊看得清清楚楚。

女厕所响起了一片尖叫,尖叫过后是怒骂。

我想不到王泰竟把这件事安在了我头上。

校长把我揪到办公室里,当着好多老师的面,狠狠地打了我一个耳光。校长说:

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

校长对一个年轻老师说:

刘要华,你去高疃村,把王泰的爹和高羊的爹都叫来!

我哭了,我怕我爹因为我又要吃大苦头。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
今看摇落,凄怆江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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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犯人从高羊的尿里把那个馒头捡起来,放在双手之间,用力挤着,馒头在老犯人的手里咕唧咕唧地响着,黏黏糊糊的尿液从这犯人弯曲肮脏的手指缝里冒出来,挤完了,老犯人把手掌放在裤子上擦擦,撕开馒头就吃起来。

伙计,他吃了,你喝吧,自己的尿自己喝,不脏!中年人狞笑着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岗哨绝对听不到。

高羊愤怒地盯着这个杀人犯,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人。你,杀人犯!你,小偷!你,偷儿媳妇的老畜生!贫下中农子弟让我喝尿,我喝;红卫兵让我喝尿,我喝;你们这些罪犯让我喝尿?他愤怒地说:

我不喝!

你真不喝?中年犯人嘻嘻地笑着问。

我不喝!高羊说,他看到老犯人香甜地吃着尿浸过的馒头,一阵恶心又在咽喉里翻滚。

喝了吧,伙计,他的话不敢不听。年轻犯人说。

政府让我喝,我没有法子,高羊说,可你们,我也没得罪你们哇。

你是没得罪我们,年轻犯人劝高羊,可这是规矩啊!

喝吧,老年犯人也劝他,人嘛,就得学会受委屈,你看,我不是连你的尿都吃了吗?

中年犯人诚恳地说:

伙计,俺也不是那号霸道人,俺这也是为你好。

高羊犹豫起来,中年人的诚恳使他深受感动。

喝了吧,好兄弟!老犯人喉咙里塞着馒头,呜噜呜噜地说。

喝了吧,好大哥!年轻犯人眼泪汪汪地劝他。

高羊鼻子发酸,直想哭,他看着三个犯人,好像看着三个劝自已吞咽苦口良药的亲人。

我喝……我喝……高羊嗓子发紧,话都不成句啦。

这就好了,真听话。中年犯人轻轻地拍着他的肩头。

高羊慢慢地跪在水泥地板上,跪在自己刚才漏出来的那摊尿里。尿里有一股难闻的蒜薹味。他闭上眼,脑子里出现了爹和娘的形象,爹头戴一顶破边漏尖的斗笠,杂毛从斗笠顶上钻出来,爹佝偻着,咻咻地哮喘着。娘歪扭着尖尖的小脚,在雪地里拉车上坡。他把脸一下了贴在地板上,焦灼的嘴唇触到了凉尿。蒜薹味,蒜薹味,他用力吸了一口尿。蒜薹味,蒜薹味。他用力吸一口尿。蒜薹味,蒜薹味。他用力吸了一口尿。蒜薹味,蒜薹味。

中年人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起来,说:

兄弟,兄弟,不用喝了……

高羊被中年人扶到床上坐着,半袋烟工夫不言不语,嗓子眼里咯噜咯噜响着,响一阵就不响了。静了又有半袋烟工夫,他嘴一咧,哭着说:

爹……娘……儿今日……又喝了自己的尿啦……

……爹头戴一顶破边漏尖的斗笠,杂毛从斗笠顶上钻出来,爹佝偻着,咻咻地哮喘着,双手持着一根木棍,站在小学校办公室里,可怜巴巴地望着怒气冲冲的校长:

校长,校长,孩子不懂事……

什么不懂事?校长用力一拍桌子,说,简直是个流氓!

流……氓?

他把尿滋到女同学头上啦!校长说,是你要他这样干的吗?

校长……校长……我饱读诗书……仁义礼智信……男女授受不亲……爹哀叫着。

收起你这套封建主义的古董吧!校长说。

我不知道他干这种丢人的事啊……爹浑身颤抖着,举着那根大棍,那根剥了皮的白色柳木大棍,说,我……我打死他……我打死你啊……不争气的东西……没出息的杂种……你爹的事就够啦……你还来闹乱子……

爹戴着一顶破边漏尖的斗笠……杂毛从笠顶上钻出来……爹佝偻着……咻咻地哮喘着……双手举起那根……剥皮的……白色柳木大棍,对准我的头砸下来……我歪了一下脑袋……大棍砸在我的肩膀上……

你干什么?校长严厉地说,你来玩这一套?

校长把爹手里的大棍拨拉到一边去,说:

我们决定,开除高羊的学籍。你把他领回家去吧,领回家去打死我们也不管。

校长,别开除我,别开除我……我心里很难过。

留下你耍流氓?校长白了我一眼,说,走吧,跟你爹走吧!

校长……爹弯着腰,双手拄着柳木大棍,哆嗦得相当厉害,爹哆嗦着,眼里流着泪,说,校长……求求您啦……让他毕了业吧……

别啰嗦啦!校长说,王队长来啰?

我看到王泰的爹六轮子来了。六轮子队长领导了我二十年,我给他当了二十年社员。他身体高大,赤着背,赤着脚,一身红肉,他从不扎腰带,一条白布肥裆大裤衩子,裤腰上结了一个结,腰里插一把镰刀。我叫他六爷,他不用腰带的技术我们都学不会。六爷的腿上、背上都生过很多毒疮,结了一片明亮的大疤瘌。

六爷粗嗓门里有铜音:校长,叫俺来干什么?

校长说:王队长,说了您可别生气。您家王泰把尿滋到女生头上啦……这事吗,不好,教育孩子,家长要和学校配合。

王六轮子说:这鳖蛋,他在哪里?

校长对一个教师努嘴示意。

教师把王泰推到办公室里来。

六轮子问:鳖蛋,你往女生头上滋尿了?那是你滋尿的地方?

王泰低着头,剥着手指甲,不说话。

六轮子说:谁教你干这事?

王泰指着我,毫不犹豫地说:

是他!

我吃惊地看着王泰,脑子里迷迷糊糊的。

他不但自己干坏事,还教唆贫下中农子弟干坏事!校长对我爹说,事情决不是偶然的。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出此败类……败类……爹原地踏步走。

你从小就这么坏,什么时候能坏到死?王六轮子质问我,又责问爹,你怎养出这种可恶的东西来?

爹戴着一顶破边漏尖的斗笠……号叫了两声……举起木棍……一定打在我脑袋上了……我喊出了声?二十年过去了,我也弄不清楚喊没喊出声,我想喊:爹……我喝了自己的尿……我只是喝了自己的尿……

好兄弟,别难受啦。中年犯人开导着高羊,过了这一关,什么就都好了!你是个能忍的好汉子,忍着,熬着,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的好日子就来了,你从这儿出去,就再也不用到这儿来了。

老犯人吃光了尿浸馒头,又喝光了汤盆里的汤,一节黄蒜薹黏在盆底上,他用手指抠起来,塞到嘴里去。汤盆边沿上沾着一层泡沫和油,他伸出长舌头舔着,呱唧呱唧舔着,像一条老狗。

一串长长的哨音吹过,一个细细的的嗓门在走廊里响起:

各监室注意啦!马上熄灯睡觉啦!夜间纪律是:一、不准交头接耳;二、不准调换床位;三、不准**睡觉。

黄黄的灯光突然消失,监室里一团漆黑,一片寂静,高羊听到三个犯人咻咻的喘息声,高羊看到六只眼睛在那咻咻的喘息声下哔哔地闪着磷光,他疲乏无力地坐在床上,闻到那条灰被子发出一股蒜薹气味。成群结队的蚊虫飞出去,在黑暗中鸣叫。

漫长的一天终于到达了黑暗的终点,他把头仰到被子上,闭了一下眼,两滴泪水毫无意义地流下来。他轻轻地、不被任何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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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翻脸的猴子变脸的狗

忘恩负义古来有

小王泰你刚扔掉镰刀锄头

就学那螃蟹霸道横走

——蒜薹滞销后张扣在街上演唱歌谣,痛骂新任县供销社主任王泰



囚车远去,黄尘也消散,柏油路上光明夺目,一只不知何年被车碾死的癞蛤蟆,干结成一张蛤蟆皮,贴在路面上,好像一幅画。金菊从路上爬起来,行走至路边,腿颤,汗流,脑子里空空荡荡,坐在路边半死不活的草墩上。

路外是广阔的原野,近处是半人高的玉米高粱,远处是金黄的麦浪。收获后的蒜地裸露着黑色的肚腹,等待着大豆的种子或玉米的种子,天旱,日头毒,地已经干透了。西斜的阳光金黄,照耀万物,万物也金黄。乡政府里更金黄,那里葵花开放。

她痴坐了一会儿,日头下沉,雾气从地上升起,田野里歌声苍凉。每当夏日傍晚时,凉风习习,劳作了一天的农民们便歌唱,歌唱是他们解除疲劳的秘方。他们**的身上蒙着厚厚的尘土,日光削弱,人身体都显大,牛身体更显大。一头黄牛拉着犁杖,正在翻耕蒜地。老远里看着,黑土从雪亮的犁铧上滚下来,滚下来,源源不断,犁杖后一片光明的黑波浪。

金菊很麻木地看着田野里的景,扶犁老人开口一唱,金菊潸然泪下。

日落西山黑了天——扶犁老汉扬起鞭来一甩,鞭梢在牛头上弯曲着飞舞——二姑娘骑驴奔阳关——

唱了两句,扶犁老人就闭了嘴。隔了一会儿,又唱:日落西山黑了天——二姑娘骑驴奔阳关——

唱了两句又不唱了。

金菊站起来,用包袱抽抽腚上的土,懒洋洋地往家走。

爹死了。娘被捉走了。

爹一个月前被乡党委书记的车撞死了。

娘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被公安局的囚车拉走了。

金菊拐上河堤,下河堤时,大肚子直往前坠,她后仰着身体,踩着滑溜的绿草,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走下河堤,进入生满垂柳的沙地。沙地很软,有的地方也硬,硬的地方生长着一些黄绿色的茅草。她手扶住一棵茶碗口粗的垂柳,看着光滑的、褐色与绿色间杂的柳树皮。一群大个的红蚂蚁在络绎上树。她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她脑子里还是空空荡荡。后来,她感到腿发胀,又感到腹中的胎儿在拳打脚踢她的五脏六腑。她吸了一口凉气,弯着腰,屏住呼吸,紧紧地抓住柳树的干。

她额上流汗眼窝里流泪,肚里的孩子继续拳打脚踢着,好像对她有着深仇大恨,她很委屈。她仿佛听到了胎儿的哭声和骂声,仿佛看到了胎儿的模样,他,他是个男孩子,在肚子里圆睁着眼睛……

孩子,你要出来吗……她试探地坐在沙地上,抬起一只手摸着胀得像皮鼓一样坚韧的肚皮……孩子,你还不到日子,别急着出来啊……她哀求着腹中的胎儿。胎儿被彻底激怒了,拳打脚踢,双眼圆睁,大声号哭……从来没见过睁着眼哭的孩子啊……孩子,你不能急着出来啊……她的手指甲掐破了柳树的皮……一线温热的液体从双腿之间流出来……孩子,你不能出来啊……

金菊号哭着,柳林里的黄鹂被她的哭泣声惊吓,沙沙地叫着飞到不知哪里去了。

高马哥……高马哥……快来救救我……她哭叫着,柳林寂静,只有她的哭叫。

胎儿毫不客气。胎儿残酷无情。他圆睁着两只血红的眼,嘶叫着: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手把着树干,困难地站起来,牙齿咬进下唇。胎儿的每一拳脚都使她失去自制地哀鸣一声,弯一下腰。她的眼前浮动着这个可怕的小东西的模样。他瘦瘦的,黑黑的,鼻梁很高,眼睛很大,嘴里生着两排坚硬的牙齿。

孩子……别咬我……你松开嘴……别咬我……

她弓着腰,脚掌擦着地面,一点点往前蹭着。柳枝沉甸甸地下垂,柳叶上沾着一层蚜虫。柳枝和柳叶被她的头颈和肩膀碰动着,蚜虫沾在她的脸上、脖子上、头发上和肩膀上,那线温热的液体已经流进了她的鞋里,与沙土混合在一起,形成黏泥,脚像泥鳅一样在鞋旮旯子里钻动。她从这棵柳树挪到那棵柳树,柳树们无可奈何地忍受着她的折磨。无数的蚜虫在暮色里熠熠生辉,柳枝柳叶上仿佛涂着青油。

孩子……你别这样瞪着我……别这样……我知道,你在我肚子里……憋屈得够呛……你吃不好,喝不好……你想出来……

金菊摔倒了,胎儿大声啼哭着,用牙齿狠狠地咬着她的子宫壁,一阵撕裂器官的尖利疼痛使她不得不屈起双腿弓起腰,在地上爬。她的十指像铁钩子一样抓进沙地里去。

孩子……你把我咬破了……咬破了……我像狗一样在地上爬啊……

她手脚并用地爬着,肚皮磨擦着沙土,汗珠和泪水点点滴滴打在沙土上,沙地上青烟袅袅。她禁不住恸哭失声,这个调皮捣蛋的黑孩子把她撕碎了。她特别惧怕这个满脸凶残表情的小子。她看到他像蚕一样蠢动着,用力扩展空间,但包裹着他的是一层胶皮样东西,弹性极好,他扩展开的地方总是随着他的一松劲又缩了回去,他恼羞成怒,盲目地拳打脚踢还加口咬,他骂着:

王八蛋!你这个王八蛋!

孩子……哎哟我的孩子……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娘给你下跪啦……

孩子被她的哀求感动,松开了咬住子宫壁的嘴,拳脚也暂时不做大幅度运动。疼痛骤然减缓。她把湿漉漉的脸猛伏在沙土上,心里弥漫着被儿子的宽容唤起的感激之情。

夕阳将下,柳梢上熔着一层金。金菊抬起脸,脸上沾满浮土和沙粒,她看到,村子里已有乳白色的炊烟升起。她小心翼翼地爬起来,生怕惊动了腹中那个愤怒的婴儿。他蜷缩着,小心儿像雀儿一样跳跃着。

金菊移动到高马家门口时,红日已沉下柳梢,村内的大道上,牛鞭脆响,一阵阵被盐水浸透了的歌声把天都唱红了。

想起了你的娘早去了那黄泉路上,

撇下了你众姐妹凄凄惶惶。

没娘的孩子就像那马儿无缰,

你十四岁离家门青楼卖唱。

自古笑贫不笑娼,

你不该当了婊子硬立牌坊,

闹出了这血案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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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拥挤挤走出黄麻地,已是日上三竿时分,薄雾消尽,天地澄澈,隔着一条苍白的土路,早望见苍马县农民们种植的数千亩辣椒,遍地流火,红彤彤一片。

一钻出黄麻地,金菊就感到像在众人面前赤身露体一样,羞得死去活来。她又退到黄麻地里。高马跟进来,催她:

快走啊,缩回来干什么?

她说:高马哥,青天大白日的,我不敢走了。

这是苍马县境,没人认识咱们!高马有些着急地说。

俺伯,要是被熟人碰到怎么办?

不会的,高马说,就是碰到又怎么了,咱们是光明正大的。

咱不是光明正大……高马,你让我成了什么人了……金菊一腚坐下,哭起来。

好啦,祖宗奶奶!高马无可奈何地说:真是女人,前怕狼,后怕虎,一分钟就变一个主意。

我腿痛,走不动啦……

又放赖了。

我困啦……

高马搔搔头,摇摇头,说:

咱也不能住在这黄麻地里一辈子!

反正白天我不走。

那就今天夜里走。高马把金菊拉起来,说,往深处去,这里太危险。

我……

我知道你走不动了,高马蹲在金菊面前,说,我背着你。

他把小包袱递给金菊,伸手至背后,揽住了她的腿弯子,她顺从地伏到了他的宽宽的背上。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黑脖子往前探着,她有些怜爱起来,便用双膝碰碰他的髋骨,轻轻地说:

哥,放下我吧,我自己走。

高马不语,却把手往上移了移,一只巴掌捂住了她一只屁股瓣儿,轻轻地捏着。那种全身所有内部器官鲜花般开放的感觉又悄悄袭来。她呻吟着,用拳头捶打着高马的脖子。高马脚下被绊,两个人便随着黄麻倒下去。

黄麻不安地摇晃着。起初是十几棵黄麻晃动,后来起了风,千万棵黄麻一起摇晃起来,所有的声音都被黄麻们的叶片和茎秆磨擦发出的巨大、但十分温柔的声音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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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金菊和高马沾着满身的露水和尘土,走进苍马县长途汽车站。

这是一幢外观很漂亮的高大建筑物,大门上的彩灯尚未熄灭,辉映着红漆的标牌大字与淡绿色的水泥拉毛墙面。夜里营业的小摊贩们沿着进入大门的通道两侧摆开货摊,形成一条走廊。小贩们有男有女,都睡眼惺忪,满脸的疲倦。她还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摊贩用手掌遮住嘴巴打哈欠,打完了哈欠两眼里盈着泪水,被矿石瓦斯灯吱吱叫着的长长的蓝色火舌映照着,那姑娘浸泡在泪水里的双眼像两只半死不活的大蝌蚪一样,腻腻的、懒懒的。

甜梨——甜梨——买甜梨吗?女摊贩招呼着。

葡萄——新疆无核葡萄——买葡萄吗?男摊贩招呼着。

摊贩们兴致勃勃地招徕着顾客,各色水果都散着腐臭气,遍地废纸、烂果皮和人的粪便。

金菊感到那些摊贩们眼睛背后都隐藏着一些什么,他们嘴里在叫卖,心里却在骂着或是笑话着我。他们都知道我是谁,都知道我这两天里干了些什么。那个女摊贩分明看到了我背上的泥土和揉烂的黄麻叶子。还有那个老头,像个老畜生一样盯着我,他把我看成那种女人啦……金菊被巨大的羞愧压迫得全身紧缩,连腿也不会迈了,连嘴唇都不会动了,她死死地垂着头,紧紧地抓着高马的衣角。

她又一次后悔,感到眼前无路,对未来感到恐惧。

她跟着高马走上台阶,站在肮脏的水磨石地面上,松了一口气,小贩们不出声了,都在低头打盹。她想,也许是我多心,他们并没有看出什么破绽。这时,从大门内走出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女人,她竟然也抬起乌青的眼,恨恨地盯了金菊一眼,金菊被这老女人犀利目光一刺,心头又一阵发颤,发颤未止,却见那老女人走下台阶北侧,寻一个墙犄角,褪下裤子撒起尿来。

大门把手上沾满油腻,不知被几千几万人摸过,她看到高马的大手抓住了门把手,心里又莫名其妙地发颤。大门吱扭吱扭地响着被拉开了一条缝,一股恶浊的热气涌出来,扑到金菊的脸上,她几乎要跌倒。

她还是跟随着高马进了汽车站的大厅。有一个服务员模样的人打着哈欠在行走。高马拉着金菊迎上去,挡住了那人的去路。那人是个女的,腆着大肚子,脸上有七八个黄豆大的黑痦子。

同志……去兰集的汽车几点开?高马问。

那人抓了抓肚皮,斜着眼打量着高马和金菊,说:

我也不知道,你到售票口问问去。

这女人长得漂亮,嗓音也特别温柔动听,她还顺手一指,说:

售票厅往那边走。

高马连连点着头,嘴里说出三个谢谢。

买票的人不多,一会儿就排到了窗口。一会儿就买好票。

高马买票的时候,金菊死死地抓紧着他的衣角。她还打了一个喷嚏。

候车室有二亩地那么大,站在候车室大门口,金菊十分惶恐,好像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自己。她低头看着脏乎乎的衣服和沾满泥土的鞋子,后悔走得仓促,没带上几件换洗衣裳。

高马牵着她走进候车室,水磨石地板上铺了一层瓜子皮、糖纸、水果皮,还有黏痰和水。大厅里热乎乎的,屁味汗味和说不清楚的臭味混合着,乍闻很难受,几分钟也就习惯了。金菊从这股味道里辨别出了一种属于女人的味,于是,对这间大厅,她马上消除了感情障碍。

高马牵着她的手寻找坐位。大厅里有三排看不清颜色的板条长椅,长椅上躺满了人,也有坐着的,但必在两个躺着的人之间。他们转了一圈,终于在读报栏旁边的一条长椅上找到了位置。长椅上湿漉漉的,好像孩子刚刚撒上了尿。金菊不愿坐下,高马用大手把板条抹了抹,说:

坐下吧,在家千般好,出门事事难,坐下吧,坐下就好啦。

高马自己先坐下来,金菊皱着眉头坐下,双腿麻麻胀胀的。过了一会儿,果然觉得坐下就好了。

坐在椅上,背后有了依靠,人也矮下去,她的心情轻松。高马说你可以闭闭眼打个盹,离开车还有一个半小时。她听话地闭上眼,却没有丝毫睡意。坐在椅子上,恍惚还在黄麻地里,四周是层层叠叠的麻秆,头上是疏朗的叶片和寒冷的天光。睡不着,她只好睁开眼。

漆成灰绿色的读报栏,四片玻璃被打碎了三片,两张发黄的旧报纸在碎玻璃里吊着,一个中年人过来,伸进手去,撕了一角报纸,四周看看,好像胆怯。一会儿就有苦辣的旱烟味飘来,金菊才知道,报纸被撕去做卷烟纸用了。她有些遗憾地想:刚才应该撕块报纸揩揩凳子。

她低头看鞋,鞋上的湿泥巴已裂开纹路,她用手指把泥巴剥下来。高马把身体往近里靠靠,悄悄地问:

金菊,饿不饿?

金菊摇摇头。

高马说:我去买点东西来吃。

金菊说:不要买了,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哩。

高马说:人是铁,饭是钢,只要身体好,能干活,就不愁挣不到钱,你占着坐位。

金菊把高马的小包袱放在身旁,心里又空虚起来,隐隐地感觉到高马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似的。她知道这是瞎想,高马不会扔下自己不管,高马不是那号人。高马戴着耳机子站在麦田里的形影——这最早的印象此时又涌上她的心头。这些事宛若在眼前,又好像发生了几百年。

她动手解开小包袱,把录音机拿出来,想听,又怕被人看到笑话,便又放进包袱里包好。

对面的躺椅上,坐着一个蜡一样的美人。她头发乌黑,披散到肩头上,脸色雪白,两条眉毛像线一样细,像月牙儿一样弯。睫毛长得出奇,嘴唇像熟透了的樱桃,又红又亮。身穿一件红旗色的裙子。两只奶子高高地挺着,金菊有点替她害羞,她听人说城里的女人装着假奶子,她感到了自己胸前那两只沉甸甸地下垂的大奶子,心里想怕它长大了难看它偏长大,城里的女人盼它长大它偏不长大。事情都这样颠三倒四。她想起女伙伴们的话:这东西千万不能让男人摸!这东西遭了男人的手,就好比面团加了苏打,几天就发起来了。她相信伙伴们的话是真的。因为,她想我已经尝到那滋味了,它们胀得很厉害,正在发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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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自然也是洋气的男人,把一颗生着鬈毛的头枕在红裙子女人的大腿上。红裙子女人用十根葱根般的白手指玩弄着那颗头,梳理那些卷曲的头发。

金菊望着他们,红裙子女人一抬眼,吓得她赶忙低头,好像小偷被人家发现一样。

大厅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明亮起来,喇叭里响起召唤去台镇的旅客到十号站台排队剪票的声音。女广播员说着一口不土不洋的话,听着让人牙碜。条椅上躺着的人活起来,一群提包挎篓,牵老婆抱孩子的旅客一窝蜂般拥向十号站台。旅客五颜六色,身体似乎都很矮小。

对面一男一女继续着他们的动作,旁若无人。

两个手持笤帚的女服务员走到条椅中间来,用笤帚把子敲打着一些屁股和大腿,一边敲一边喊:起来!都起来。挨了敲打的人有的快速爬起来,揉揉眼睛,掏出烟来抽;有的慢慢折起身来,等服务员走过去,又懒洋洋地躺下去睡。

不知什么缘故,女服务员没有敢敲鬈毛青年。红裙子女人玩着男人的头,看着那个蓬头垢面的女服务员,响亮地问:

小姐,去平岛的车几点开?

红裙子女人一口京腔,不同凡响,金菊如聆仙乐,赞叹那女人长得好,话也说得好。

两个女服务员十分客气地说:8点半!

她的话与红裙子女人的话一比,差老了成色,金菊瞧不起她们啦。

女服务员从大厅的一头开始扫起地来,大厅里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在抽烟。有一半的女人在抽烟。有抽烟袋的,有抽烟卷的,有抽喇叭筒子的。大厅里烟雾腾腾,一片咳嗽声和吐痰声。

高马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纸袋走过来。他看看金菊的脸问:没事吧?金菊回答没事。高马坐下,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长把梨,递给金菊,说:饭店都没开门,买了点水果,你吃吧。

金菊埋怨道:你花这么多钱干什么!

高马把梨子放在褂子上擦擦,喀嚓咬了一口,说:

快吃吧,你吃,我也吃。

一个身穿破烂衣衫的青年沿着板条椅,挨人乞讨过来。他在一个斜眼的青年军官面前停住,嘴一咧,显出满脸可怜相:

军官,大军官,给俺点钱吧……

青年军官有一张胖胖的圆脸,斜眼骨碌骨碌转着,说:

没钱!

有人民币也行……小伙子说,可怜可怜吧,可怜可怜吧!

你这么个大小伙子,好好劳动嘛!青年军官说。

我一干活就头晕……小伙子说。

青年军官掏出一盒烟,揭开包装,弹出一支,叼在嘴里。

大军官,不给钱,给支烟抽也行……

知道这是什么烟吗?军官的斜眼变成了对眼,摸出一个亮晶晶的打火机,啪嗒打着火,却不去点烟。火苗子嗤嗤地响着。

是洋烟,军官,是洋烟……

知道这洋烟是哪儿来的吗?青年军官说。

不知道。

这是我岳父从香港带回来的!青年军官说,还有这个打火机。

军官,你碰上个好岳父。你一脸福相。您岳父一定是个大干部,大干部女婿一定也会当大干部。大干部有钱,送礼的也多,军官给俺一支烟抽吧!

青年军官沉思了片刻,说:

不,不,我还是给你钱吧!

金菊看到青年军官用两个手指捏住一个亮晶晶的二分硬币,递给乞讨的年轻小伙子。小伙子咧咧嘴,满脸苦相,但还是双手接过硬币,并深深地为青年军官鞠了一躬。

那小伙乞讨到这边来了,他左右一看,撇了金菊和高马,走到红裙子女人和鬈毛青年面前——鬈毛青年刚刚坐起来。小伙子一弓腰,金菊看到他裤子后边露出了皮肉。

太太、先生,可怜可怜落魄的人,给点人民币吧!

你不感到可耻吗?这么强壮的身体,应该去劳动!红裙子严肃地说,人总要有点自尊心!

太太,你的话俺不明白,你给俺两个钱吧!

鬈毛青年说:你愿意学狗叫吗?学一声给你一块钱!

小伙子说:愿意,你愿意听大狗叫还是愿意听小狗叫?

鬈毛青年对着红裙子女人一笑,说:

随便你怎么叫。

小伙子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狗叫起来,他学得惟妙惟肖: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这是小狗叫,一共二十六声。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这是大狗叫,一共二十四声,大狗叫小狗叫加在一起一共五十声,每声一元,总共五十元,先生,太太!

鬈毛青年与红裙子女人互相注视着,脸上的颜色黄惨惨的。青年掏出钱包,拿出钱来数数。转脸向红裙子:

瑛子,你还有钱吗?

我哪里有钱?只有几个钢镚!红裙子女人恼怒地说。

鬈毛青年满怀歉意地说:

狗大哥,我们旅行时间已很长,这是最后一站,只剩下四十三元钱,欠你七元,你留个地址吧,到家后我们给您寄来!

小伙子接了钱,用手指沾着唾沫,认真数了两遍。他挑出一张缺了一角的红色一元票,说:

先生,这张钱我不要!您拿着。我拿了四十二元,您还欠我八元。

又挑出一张肮脏的十元纸币,说:

这张太脏,我不要。你欠我十八元。

您好面熟……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您……红裙子女人眯着眼睛说。

小伙子哈哈一笑,说:

您一定是看花眼了,我在这里要钱要饭,已经十年啦!

您给我们留个地址吧!鬈毛青年说。

小伙子说:俺不会写字,你把钱寄给美国总统吧,让他转给我,他是俺舅舅!

小伙子对着漂亮男女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们惊恐地蹦了起来。

先生,太太,还想听狗叫吗?我能学各式各样的狗叫。小伙子热情地问,现在是免费。

鬈毛青年眼泪汪汪地说:

不听啦。大哥,您是个好样的。

小伙子笑得前仰后合,转身到金菊和高马面前,低头一鞠躬说:

大哥大姐,施舍个甜梨吃吧,俺学狗叫学得口渴了。

金菊抓起一个大梨,赶快递给他。

他接了梨,为金菊和高马鞠了躬,学了一声狗叫。然后,大口吃着梨,鼻子里哼着小调,昂着头,旁若无人,扬长而去。

广播喇叭里又传出催促旅客去站台排队剪票的消息,红裙子女人和鬈毛青年拖着带轮子的皮包,急匆匆地走了。

金菊问高马:我们还不走?

高马看看手表,说:

还有四十分钟,我也很着急。

这时,长椅上再也没有人躺着睡觉了。大厅里人来人往。一个浑身颤抖的老头在乞讨。一个牵着孩子的女人在乞讨。一个头戴鸭舌帽,身穿中山服,手持半瓶啤酒的中年人站在读报栏前挥舞着酒瓶子演讲。他的衣襟上污迹斑斑,鼻子上去了一块皮,露着白白的肉。他的胸前别着两支钢笔。金菊猜想他是个干部。

他呷了一口酒,把酒瓶子晃晃,看一眼满瓶子的泡沫,他的舌头僵硬,下嘴唇似乎不会动:爱三峡,爱三论——苏共中央公开信——赫鲁晓夫说——史大林——你是我再生的父亲——中国话就是——史大林——你是俺的亲爹——用咱们天堂话就是——史大林——你是俺的亲大大——他又喝了一口啤酒,屈着膝,摹仿着赫鲁晓夫向斯大林求情的姿势。他说:可是——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赫鲁晓夫一上台,就把史大林烧了——同志们,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他又喝了一口酒,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哇——一股泡沫从他嘴里奔涌出来。他抬起袖子擦擦嘴,说:爱三峡,爱三论——苏共中央公开信——

金菊如醉如痴地看着这个演讲的干部,听着他嘴里冒出来的从来没听说过的话语。她尤其喜欢他哆嗦着嗓子、弯曲着舌头说出来的史大~~林——她不由地笑出来声音,突然,她的胳膊被高马捏紧了,高马低声说:

金菊,毁了,杨助理员来了。

她全身一阵冰凉,歪头看到,杨助理员、瘸腿的大哥、虎背狼腰的二哥,站在候车室宽大的门口,往这里张望着。

她抓着高马的手,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中年干部呷了一口啤酒,挥舞着胳膊喊:史大~~林啊,史大~~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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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种柳,依依汉南。
今看摇落,凄怆江潭。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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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家总是想远离政治,小说却自己逼近了政治。小说家总是想关心人的命运,却忘了关心自己的命运。这就是他们的悲剧所在。


哈哈   莫言这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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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屁股吉普车在黄麻地边缘上颠颠簸簸地行进着,杨助理员伸手拍拍司机的肩膀说:

伙计,停车!

司机一拉车闸,吉普车怪叫一声,煞住了。

杨助理跳下车,说:

老大,你们不下来轻松轻松?

大哥推开车门,跳下车,往前一踉跄,站定,身体上下伸缩着。二哥推了一把金菊,说:

下去!

金菊的身外坐着高马,她的肩膀紧靠在高马的肩膀上。

大哥在车下喊:

下来!

高马弓着腰跳下车。金菊也被二哥推下车。

又是日上三竿时分,苍马县农民种植的大片辣椒遍地流火,一片血红。黄麻地坦荡如坻,一望无际,鸟儿无声无息地在黄麻梢头上滑翔。望着这些黄麻,金菊心里竟出奇地平静了。她好像早就朦朦胧胧地看到了今天的情景,现在,一切都清楚了,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她的双臂被麻绳捆在背后。他们还客气,只绑住了她的手脖子。高马被五花大绑着,细麻绳深深地煞进了他的肩膀,使他的脖子长长地探出去。看到高马的样子,她心里很难过。

杨助理往黄麻地里走了两步,毫无顾忌地掏出鸡巴,撒着尿,回头说:

老大,老二,你们姓方的都是些十足的窝囊废!

大哥张口结舌地看着杨助理员。

连妹妹都让人拐骗跑了,你们这些笨蛋!要是我,哼!杨助理员狠狠地瞪了高马一眼。

没用杨助理员再说什么,二哥就冲到了高马面前,攥紧拳头,对准高马的鼻子捣了一拳。

高马惨叫了一声,连连倒退三五步,才勉强站稳了脚跟。他的胳膊抽了抽,好像要抬手去抹脸。他一定被打晕了,忘记了胳膊已被捆住。

二哥……你不要打他……打我吧……金菊哀求着,往高马身上扑。

二哥飞起一脚,把她踢进了黄麻地。她和着黄麻倒下,打了一个滚,捆住手腕的绳吐噜噜滑开,她团起身,抱住了小腿。腿骨钝痛,她想这条腿大概断了。

饶不了你!二哥骂道,你这个臭不要脸的骚货!

高马脸色煞白,两道黑血从鼻孔里流出来。那血淅淅沥沥地流着,血色由黑渐变为鲜红。

你们……打人犯法……高马断断续续地说,他的脸上肌肉抽搐着,连嘴巴都歪了。

你拐骗人口,才是犯法!杨助理员说,你拐骗活人妻,拆散三对夫妻,该判你二十年徒刑!

我没犯法!高马晃着头,把鼻血甩出去,坚定地说,金菊并没和刘胜利登记结婚,因此她不是活人妻,你们强迫金菊嫁给刘胜利,是破坏《婚姻法》!要判刑也只能判你们!

杨助理员撇着嘴,对方家兄弟说:

好一张硬嘴!

二哥挥着拳,对准高马的肚子捣了一拳。高马叫了一声亲娘,腰弓成虾米形状,前踉踉,后跄跄,一头扎在地上。

大哥和二哥跳到高马身边。二哥用结实的大腿踢着高马的肋,踢着高马的背。二哥练过武功,每天晚上都在打麦场上练。他的每一脚都使高马翻几个滚。高马团着身,哀号不止。大哥也想踢高马,但残腿难以支持身体,等他举起腿来时,高马已被二哥踢到别处。大哥总算踢了高马一脚,但用力过猛,自己也被闪倒,趴在路上,半天才爬起来。

你们别打他……是我要他领我跑的……金菊扯着一株黄麻滑溜溜的秆子,爬起来,脚一触地,腿骨上的剧痛电流般上冲脑际,她又跌倒了。她干嚎着,手把着黄麻,往路上爬。

高马在土路上翻滚着,脸上沾满了血与泥。二哥毫不留情地踢着他,好像踢着一个沙袋。二哥每踢一脚,大哥就像弹簧般在路上跳起,嘴里呐喊助威:

踢!狠踢!踢死这个驴杂种!

大哥的脸歪扭着,浑浊的眼里泪汪汪的。

金菊爬到路沿上,手拄着地站起来,歪歪扭扭往前走两步,又想往高马身上扑。二哥跳起转身,凌空一脚,正中金菊小肚子。金菊嘴里发出呱一声怪叫,疾速地滚进黄麻地里。

高马已经不能出声,但尚能翻滚。二哥依然一脚接一脚地踢着他。二哥脸上挂满汗珠。

你们把他踢死了啊……金菊又爬到路沿上来。

杨助理员拦住二哥,说:

行了老二!够了老二!

高马滚到路边的辣椒地里,脸扎在泥土里,背朝着天,两只手扎煞着,手指根根紫红,像色彩鲜艳的毒蘑菇。

杨助理员有些慌张。他走进辣椒地里,把高马翻转过去,伸手至高马嘴边,好像是试高马的鼻息。

他们把高马打死了!金菊眼前万点金星飞舞,金星又变成绿色的光点,那么多绿色的光点画着优美的弧线在她头上飞舞。她伸出手,去捕捉些么绿光点。总也捕捉不住……总也捕捉不住……有时,好像把一个绿光点握在手心里,但一张手,它又飞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从喉咙深处慢慢涌上来,她一张嘴,看到鲜红的一团东西缓缓地落在胸前一株枯草上。我吐血啦!她胆战心惊:我吐血啦……她感到十分幸福,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忧虑、所有的烦恼,顷刻如烟消散,惟余一丝甜蜜的忧伤萦绕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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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助理员怒斥着二哥:

老二,你他妈的真是个狠孙!教训他两下子就行了,你踢得他快死了啊!

你不是骂我们兄弟窝囊废吗?二哥不满地嘟哝着。

我骂你们窝囊废是骂你们兄弟两个连个女人都看不住,我也没让你踢死他!杨助理员说。

死了吗?死了吗?大哥惶惶不安地问,杨助理员……我可没踢着他……

大哥,你说什么?二哥双眼沁血,盯着大哥,还不是为了给你换老婆!

老二,哥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二哥说。

杨助理员说:别他妈的磨牙斗嘴了,快把他抬到路上来。

大哥和二哥下路进了辣椒地,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高马抬到路上来。一放下高马,大哥就一屁股坐在路上,张着大嘴喘气。

快把绳子给他解了!杨助理员命令着。

大哥二哥对望一下,不说什么话,嘴脸上却都是想说话的样子。二哥把高马翻过去,让他脸朝下,手朝上。大哥就地往前蹭蹭,低头去解捆绑在高马手臂的绳子。金菊在成千上万的绿色光点中看到大哥那两只骨节弯曲的、像两柄芭蕉扇那么大的手,那两只手抖索得厉害,却解不开绳结。

下嘴咬!杨助理员高喊。

大哥可怜巴巴地望望杨助理员,跪在高马身侧,低下头去,咬那死绳结,大哥那样子很像一只啃骨头的小狗。

绳结终于被大哥咬开。杨助理员把大哥拨拉到一边,用力抽绳子,好像从高马的肉里往外抽筋。金菊感到心脏越缩越小,一股股凉气从背后生出。

杨助理员抽出绳子,把高马翻转过来,又把食指和中指触到高马两个鼻孔上去,一定是试他还喘气不喘气。他们把他打死了!为了我他们打死了他。高马哥……我的高马哥……金菊紧缩着的心脏松弛了,她沉浸在甜蜜忧伤的幸福中,腥甜的液体又从咽喉深处缓缓爬升。无数碧绿的光点在眼前舒缓地飞舞着,碰撞得黄麻茎叶窸窣作响。阳光灿烂,苍马县的辣椒地里,千点万点的温暖的红火苗活泼地跳动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子从辣椒地深处蹦起来,甩着尾巴撒了一个欢,然后,踏着火苗飞跑起来,马蹄被火苗照耀,恰如耀眼的珠贝。马脖子下的铜铃铛发出一串串清脆悦耳的响声。

高马的脸肿胀起来,发亮的黑皮肤上满是凝结的血污和黑土,他直挺挺地躺着,腿和胳膊都顺顺溜溜。杨助理员把手缩回来,又把耳朵贴到高马的胸膛上听着。金菊听到高马沉重有力的心跳声,合着枣红马驹急促响亮的马蹄声,马蹄声像小鼓,心跳声如大鼓。

高马哥……你不能死啊……你不能撇下我一个人……金菊呻吟着。她看到那匹十分熟悉的枣红马驹奔跑到路边来。它在路边的辣椒地里慢慢地跑着,马蹄蹚着流动的火苗,宛若蹚着流动的血水。马脖子上的铜铃响得清脆而悠长。马驹沿着路边逡巡着,两颗蓝眼睛盯着高马挂着两丝平静微笑的脸。

算你们好运气!杨助理员站起来,说,他还活着,要是他死了,你们哥俩一块蹲监狱去,一个也甭想跑!

八舅,您说怎么办?大哥六神无主地问。

为了你们的事,我也跟着倒霉!杨助理员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白色的小瓶子,对着方家兄弟晃一下,说,这是我好不容易才跟张医生要到的云南白药,里边有一粒救命丹,给这小子吃了吧!

杨助理员蹲在高马的脸旁,拧开小瓶的塞子,倒出了一粒鲜红的药丸,炫耀了一下,说:

扒开他的嘴。

大哥和二哥对望一眼,二哥一歪脖子,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哥蹲下,用粗大的黑手指,扒开高马的嘴唇。杨助理员捏着那粒药丸,又炫耀了一下,然后,恋恋不舍地把它填进高马的嘴里。

小郭,把水壶拿来!杨助理员呼唤司机。

司机懒洋洋地从车里钻出来,提着一个黄漆大半剥落的军用水壶。司机的腮上有一道半圆的凹槽,一定是趴在方向盘上睡觉硌的。

杨助理员往高马的嘴里倒着水,水里散着扑鼻的酒气。

四个男人围着高马站着,像四根黑木桩。八只眼都不转动地死瞅着高马的脸。枣红马驹飞跑着。蹄声响亮,马蹄溅起来的火苗疾速滑行着,噗噗噗地响着。马驹环绕着人群旋转,把金菊也圈在圈里。它从黄麻地里跑过时,黄麻的茎秆就如柔软的柳条一样,自动地向两边分开,那些绿色的光点碰撞到马驹光滑的皮肤上,又轻软地反弹回来。小马驹……小马驹……金菊伸着两只胳膊,想去搂抱它像绸缎一样的脖子。

高马的手动了一下。

好啦!杨助理员兴奋地说,好了!云南白药名不虚传!真他妈的管用!

高马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杨助理员俯下身子,亲切地说:

小子,你捡了一条命!要不是我的云南白药救命丹,这会儿你早见到了阎王爷啦!

高马唇边漾着安详甜蜜的微笑,对着杨助理员点了一下下巴。

八舅,现在怎么办?大哥问。

高马胸膛里呼噜呼噜地响了一阵,胳膊收回,支起,把头和脖子从地上拖起来。他的嘴角上哩哩啦啦地流出一些带血的丝线。高马哥……我的亲哥……枣红马驹把毛茸茸的嘴触到你的脸上了,它哭啦……高马的头掉在地上,又慢慢地举起来;马驹用金黄的舌头舔着高马哥的脸。

这小子,真顶打!杨助理员看着踞伏在地的高马,由衷地赞叹着,高马,知道为什么揍你吗?

高马笑着,点点头。他在看我。高马哥的脸上都是笑。枣红马驹用舌头舔着他脸上的血迹。

你还敢拐着我妹妹跑吗?大哥上下起伏着身体问。

高马笑着,点点头。

二哥抬起脚,又要去踢高马。

杨助理员高叫一声:

老二,混蛋!

大哥把高马的小包袱捡起来,用牙咬开包袱的结,包袱里的东西掉在地上。大哥扑地跪倒,双手按住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老大,这可不好!杨助理员说。

大哥的手指伸进嘴里,蘸着唾沫,数点那沓纸币。

老大,这不好!杨助理员重重地说。

八舅,他毁了我妹妹,又费了您的贵重药,要他赔!

大哥又用那只湿漉漉的大手,把高马身上的口袋掏了一遍,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四个亮晶晶的硬币。枣红马驹一扬嘴巴,把硬币碰掉,大哥急忙把翻滚的硬币捉住。大哥眼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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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社会官官相护百姓遭殃

新社会理应该正义伸展

谁料想王乡长人比法大

张司机害人虫逃脱了法网

——方四叔卖蒜薹路上惨遭车祸,瞎子张扣在公安局前为四叔鸣冤叫屈演唱片段



中午时分,四婶昏昏沉沉地侧卧在床上,感觉到有人在拉自己的胳膊,便赶紧爬起来,搓搓眼,看着那个头戴大檐帽,身穿警察服的年轻姑娘白生生的鹅蛋形脸。

四十七号,你为什么不吃饭?女看守问。

女看守生着两只大黑眼,睫毛忽闪忽闪地眨,四婶从心眼里喜欢这个俊姑娘。女看守摘下大檐帽,扇着风说:

来到这里,要老老实实,有什么问题交待什么问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该吃饭要吃饭。

四婶心里泛起一股热浪,老眼里夹着两泡泪,连连点着头。女看守留着个男孩子式样的小分头,头发黑鸦鸦的,更显出脸蛋子的白净来。

姑娘……四婶撇歪着嘴,想说句什么,眼泪哽了喉。

女看守戴上帽子,说:

好啦好啦,快吃饭吧!相信政府,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漏掉一个坏人。

姑娘……俺是个好人,快放俺回家吧……四婶哭着说。

你这个老太婆,真是啰嗦!女看守皱皱眉头,嘴巴两边显出了两个小酒窝,放你不放你,我说了也不算。

四婶抬起胳膊擦擦鼻涕,撩起衣襟揩揩眼泪,问:

姑娘,你今年多大啦?

女看守一瞪眼,显出一副厉害样子来,说:

四十七号,不该问的别问!

俺看你长得这么俊,心里喜得不行,就随口问问。四婶说。

你管我多大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问问。

女看守扑哧一笑,说:

二十二啦!

哟,跟俺家金菊同岁,属小龙的。俺那个闺女不出息,连你一半也赶不上……四婶感慨地说。

你快吃饭吧,吃了饭好好想想你干的事,老实坦白交待。女看守说。

姑娘,你叫俺想什么?

为什么逮捕你你不知道?

俺怎么知道……四婶一歪嘴,又哭起来。四婶哭着说,俺正在家里吃饭,吃着谷面饼子就着红咸菜,就听到大门外有人叫俺,一出门,就有人抓住了俺的手,俺吓得闭了眼,等俺睁开眼,手脖子上明晃晃的,锁起俺来啦……俺闺女在屋里哭,她快要生孩子啦,说了也不怕您笑话,她怀着个私孩子。俺叫着,公安局就把俺拖着跑了,还有个女公安局,个比你高,没有你俊,心眼比不上你好,她可凶,还踢了俺好几脚……

行啦行啦!女看守不耐烦地说,你快吃饭吧。

姑娘,你心烦啦?四婶说,你们公安局有多少人不好抓,抓俺个老婆子来干什么?

你没去砸县政府?女看守问。

那就是县政府?四婶说,俺不知道。俺有冤枉,俺老头子,身体棒棒的,一点病也没有,生生被他们给轧死啦……

四婶呜呜地哭起来,哭着说着:

姑娘……俺有冤枉……

女看守说:不许哭,也不许叫我姑娘,叫我看守员,或是叫政府,她们都这样叫。

那位大妹妹跟俺说过,要叫政府,不许叫姑娘。四婶指指趴在对面灰床上的女犯人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弄弄就忘啦!

快吃饭!女看守说。

姑……政府,四婶指指那个乌黑发亮的馒头和那钵子蒜薹汤,问:这饭,要不要钱?粮票?

女看守哭笑不得地说:

你吃吧,不要钱,也不要粮票,敢情你是怕收你的钱和粮票才不敢吃呀!

姑娘,你不知道,俺老头子一死,两个不争气的儿子打架,分家,折腾得一文钱都没有了……

女看守转身就走,四婶问:

姑娘,你找了婆家没有?

四十七号!够了,老疯婆子!女看守说。

现如今的闺女,都是火爆仗脾气,不让老人开口说话。四婶说。

女看守把铁门用力带上,高跟鞋敲得走廊地面笃笃响着,走到尽头去了。

走廊的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吱吱扭扭地响着,好像旧水车的声音,监狱院里有树,树上有知了的叫声。

四婶叹了一口气,拿起那个黑馒头,放在鼻子上闻闻,用手掰开,撕下一块,放在凉透了的蒜薹汤里蘸蘸,塞到缺牙的嘴里,呜呜呀呀地嚼起来。

对面床上的中年女人翻了一个身,仰面朝着天花板,长吁了一口气。

四婶问:他大嫂子,你不再吃点啦?

中年女犯人睁着两只黯淡无光的大眼,苦笑着摇摇头,软疲疲地说:

心窝里堵得慌,吃不下去啦。

中年女犯人只吃了半个馒头,剩下的半个放在那张灰色的小方桌上,几个绿苍蝇在上边爬。

四婶吃着馒头说:

这是陈麦子面蒸的,有点霉味了,就是这样,也比谷面饼子好吃。

中年女犯人不再说话,两只大眼直瞪着监室的灰顶,半天也不转动一下。

四婶吃完馒头,喝光钵子里的蒜薹汤,两眼直盯了半天那块放在灰桌上正被苍蝇啃咬着的剩馒头,不好意思地问:

他大嫂子,你看我这钵子里沾着这些油花子,怪可惜的,俺撕你块馒头皮,擦着它吃了吧?

中年犯人点点头,说:

大婶子,您都吃了吧!

这是你的口粮,我吃不大对劲。

我吃不下去,你吃了吧,大婶子。

那俺就吃了,四婶从床上下来,移到灰桌前,把那块沾满苍蝇屎的馒头抓在手里,对中年犯人说:他嫂子,不是俺人老嘴馋,细米细面的,糟蹋了可惜!

中年女犯人点点头,两只灰色的大眼里突然有两颗黄泪珠子滚下来。

他嫂子,看你这样心里定有什么难受事?四婶问。

中年犯人不说话,大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在脸上滚。

想开点吧,四婶也眼泪汪汪地说,人活着是不容易。俺有时候就想,人哪里比得上条狗呢?狗有人给它拌糠吃,没有糠吃泡屎也就饱了。狗身上有毛,不用发愁没衣裳穿。人呢,既要操持着吃,又要操持着穿,忙忙碌碌一辈子,到老来,养着好儿女还好,养不着好儿女还得挨打受骂……

四婶抬起手背擦擦流到脸上的老泪。

中年女犯人把身一翻,脸埋在被子里,呜呜地大放悲声,那两个肩,颤抖得厉害。

四婶颤巍巍地下了床,挪到中年女犯人的床边上坐下,用手拍打着她的肩头,说:

他大嫂子,快别这样啦,看开了就好了。这个世界,本不是咱这号人活的,人都是命,没下生就定好了的,该着你当官当将,该着你为奴为婢,都是改不了的……咱老姐妹们关在这里,也是天老爷早给安排好了。这里还好,有床,有被,吃饭也不要钱,就是这窗户小了点,憋气……想开点吧,实在活不下去,寻思个方方就死了……

女犯人哭声更大了,站岗的兵把脸贴到铁窗上,大声说:

四十六号,不许哭!

岗哨用巴掌拍着窗户上的铁棍,说:

不许哭,你听到了没有!

女犯人的哭声低下去,肩膀还颤抖着。

四婶挪回自己床上,脱了鞋,盘腿坐着,苍蝇满室飞动,嗡嗡声一阵大一阵小。裤腰里有些痒,伸手摸出一个肉乎乎的东西来,贴近眼一看,是个灰白的大虱子,便放在两个大拇指甲盖之间,把那虱子挤成一张皮。四婶记得家里是没有虱子的。便疑心这监室的床铺上有,拉起灰被子一看,褶缝里果然有堆堆的虱子在爬动,她兴奋地了一声,说:

他大嫂子,被上有虱子!

女犯人没吭声,四婶也不管她,把腚往被子近前挪了挪,专心捉起虱子来。用指甲盖挤虱子太费劲,四婶就把虱子扔到嘴里去,前门缺牙,放到后槽牙上,咯嘣咯嘣咬,咬死一个吐了一张虱子皮。那虱子里有一股甜滋滋的味,四婶嚼得上了瘾,把什么痛苦啦、烦恼啦,忘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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