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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候补神仙。-----灵异类

本主题由 泊影 于 2008-8-17 16:44 设置高亮

候补神仙。-----灵异类

楔子

    如果我死了,你会想我几天?王萌在电话里如是问我。

    当时正是一个春日的正午,我在办公室加班写文件,窗外的阳光被浓密的枝叶筛作点点碎片。

    我看看那绿荫,看看满世界斑驳的光影,听着鸟雀的鸣叫,听着外间科长和刘小妹的碎语和欢笑,我拿定了主意,不能欺骗这么好的一个姑娘。

    于是我回答她说,想你两三天……

    为什么?她口气失望地问我。

    够意思了,我笑着说,若是别人,当天就想不起了。

    你是冷酷,还是记性不好?

    我记性很好,而且为人热情大方而不失含蓄拙朴。

    你混蛋!

    骂得好,骂得痛快,我笑着说,但缺乏针对性,不够具体,说说,我哪方面混蛋?

    你全身都混蛋!

    我哈哈大笑,王萌大约在电话那头气得全身发抖,半晌,又试探着问道,帕帕……真的,只有两三天吗?

    对啊,我笑着说,只有两三天——在我死之前,你总得给我时间犹豫一下吧?但是你放心,最多犹豫个两三天,我立即自杀……

    说到这里,我压低了声音,正色道,萌,因为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

    说完这话,我感觉自己的脸微微发烫,一侧脸,看见科长谭德痕从门口探头进来,蹙眉看我道,谈恋爱?

    没……我嗫嚅道,谈事儿……

    脸红什么?

    ……跟人借钱……我惭愧地说。

    科长的脑袋眨眼不见了,不须臾,外间又传来他二人的欢爱之声。

    电话那头的王萌竟抽泣起来,呜呜地半晌没有言语。

    我安慰道,萌,别那么感动,我是骗你的……

    混蛋,王萌哭着说,下午三点,八码头,你必须来……

    我问为什么,她就跟我说了很多,说要跟我天涯海角,说要跟我相亲相爱,说要跟我白头到老,她说要这样,要那样。

    她说了很多,一面说,一面哭。

    我大约明白了,又是她的父母,又是她的父母在从中作梗。

    她的父母都是市里的高官,一个是组织部长,另一个是教委副主任。他们看不上我,觉得我是个小公务员,是个孤儿,没有背景,又不会钻营。象他们这样一个家庭,在咱们市里可不得了,呼风唤雨,神通广大。就连我和王萌平时谈恋爱,也不得不偷偷摸摸的,若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好比谭科长和刘小妹搞婚外恋一样。

    萌长得漂亮,走到人潮汹涌的步行街,不管再多的人,哪怕是停电的夜晚,只要她一出现,所有的人都会回头贪婪或者艳羡地注视她,所有的光明和辉煌刹那间就光临了黑暗的人间。当然我形容得有点夸张,但实际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太远。我觉得她身上的美是多种因素的集合体,也不单单是一句天生丽质就可以概括或者解释的。她的气质、衣着、发型,一举一动,都无不透出一种幽深典雅的文化韵味,同时又是她纯洁晶莹的美丽心灵的外在放射和表现。反正,关于萌的美丽,非美学专业的博士来做个专题研究不能完全说清道明。象我辈俗人,能有幸沐其光荣,一亲芳泽,简直是万世修来的福分。

    众位看官,你们可能要问了,既然此女子天上仅有,人间绝无,何以就偏偏看上了你个不求上进,没得前途的凡夫俗子?

    这个问题提得好,提得非常有深度。但我早就提过这个问题了,我提出这个问题要远远早于任何人,我问过天,问过地,问过我自己,最关键的是,我问过作为当事人的她,你看上我什么?我哪点好?

    俗话说,爱情需要理由吗?

    俗话又说,不需要吗?

    俗话接着说,需要吗?

    这样的破问题反复问下去就没有意思了,后来我也懒得问了,在她温柔地亲了我的嘴唇一下之后,我回家照了照镜子,面对镜子里的自己,我突然感觉自惭形秽,多好看,多有气质一个不世出的奇男子伟丈夫啊,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过类似的傻问题了。

    那一刻,手捏电话,耳边传来王萌那令人心碎的抽泣和絮语,我想了很多,天涯海角,相亲相爱,白头到老,想这样,想那样。

    虽然还有点犹豫,但我终于答应了她,不就是私奔么?有什么了不起。

    萌很温柔,很用情地说,帕帕,我爱你……三点的船,我等着你,一定准时啊。

    萌挂了电话。

    我看了看时间,中午一点半。

    我跟科长请假,科长当然不答应。他不答应没有关系,因为我觉着这一去,可能真的再也不回来了。王萌虽有点幼稚,但毕竟是个很有个性的女孩,颇有点说一不二,杀伐决断的巾帼英雄的意思。

    我回家收拾行礼,路边买了两盒烟,去银行取了钱。做完这一切,我坐上出租车之后,已经是两点半了。

    一路上我都在想,她为什么在电话中提到死的问题?如果我今天没有向她表明我的爱情,难道她真的就决心自杀了?

    说真的,想起这些我就浑身发冷。以她的个性,我觉着,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车到滨江路口停了,前面黑压压一片,竟然堵了车。

    司机探头出去破口大骂,我好不容易劝他先收了车钱,自肩负行李包,跳下车就跑。

    没几分钟就三点了,我得加快速度。今天有不祥的预感,我觉着,我若不能准时到达八码头,王萌要么可能一个人乘船离去,要么搞不好还真咕咚一声跳了水。

    我从小体育就不好,加上办公室坐久了,跑不多时,一双腿就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只感觉自己剩个上半身在腾云驾雾似的。

    我跑得两耳生风,眼睛发黑。

    我奔跑在宽阔的滨江路上,想当年市里组织马拉松我都没有这么卖力过。我觉得两边的景物在飞快地后退,我似乎听到夹道的人群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加油声。

    妈妈的,我咬牙切齿地在心头说,八码头就要到了,红线就要被我拦腰撞开了,老子赢了,第一名!王萌,等着我呀……

    一声尖利刺耳的刹车声,膨地一声巨响,我头脑一懵,身子腾空飞起。

    开始我以为是幻觉,但我看见自己真的在空中飞,我的斜下方是一辆横在公路中间的捷达车,我的行李包滚落在车轱辘旁边,上面沾满了灰尘。

    扑地一下,我稳稳地落在水泥马路上。我感觉痛,又好像一点也不痛。真是奇怪的感觉,那一瞬间,身边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天地之间一片阒寂。

    我的身子好像不属于自己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出车祸了。我遭遇了可怕的车祸。

    我的脸侧放在地上,眼前是我的右手,手上还紧紧地捏着银白色的手机,我拼着全身最后的力气把手机移到耳边,我重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那个散发着香水味的号码,那个仿佛总在对自己微笑的号码。

    但嘟嘟的声音一直响。

    有个女声公事公办地重复说道……该号码无人接听,请挂机……该号码无人接听,请挂机……

    我浑身是血和土,我蜷缩在公路中间,我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我看见人们围拢去,议论纷纷。

    我看见那个捷达司机面如土色,扶在自己的车门上双腿打颤。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我在半空中漂浮着,如同一粒尘土。---

[ 本帖最后由 泊影 于 2008-8-17 16:4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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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1
兄弟伙,新来的?

    我正飘在半空,不明所以时,迎面冲我飞来一个长袍马褂的怪人。那怪人不但穿得怪,脸色也怪,白惨惨的,咧嘴对我阴森森地笑。

    咦?我奇怪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我怎么会飞?我傻呵呵地问他。

    你刚死了,来到另外的空间,恭喜你。怪人幸灾乐祸地笑着说。

    接着我又看见好多奇怪的半透明的人在半空中飘荡,他们经过我的身边,无一例外地看我一眼,眼神似笑非笑。

    哦,我恍然大悟,我并不傻,我立刻知道,如果不是做梦的话,我已经死了。

    兄弟伙,那怪人又对我说,你浑身发光,怕是个当公务员的,有前途哦,将来发达了,别忘记照顾我一下。

    对啊,我对怪人说,我生前就是公务员,但我已经死了,还怎么照顾你呢?

    我说现在,怪人阴惨惨地在阳光下笑着说,你浑身发光,说明你生前没有干过坏事,前世还积累了不少福德,现在到了阴间,肯定是要担任公职的。搞不好,你还能上天堂呢。

    说到这里,那怪人叹口气说,象我们这种游魂野鬼就惨了,天不要,地不管,我已经游荡了几百年了——到地狱我怕受苦,不去地狱,连排队等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我正要表示同情,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汽笛悠扬的长鸣,我蓦地心头一痛,连忙往那茫茫江面看去,只见一艘客轮正缓缓地离岸。

    我走了,我对那怪人大叫一声,身子一轻,身随意走,疾速地往八码头飞去。

    客轮行驶时掀起巨大的浪头,把那岸边趸船摇得上下起伏。我看那码头上空荡荡地,一坡延伸到水底的石阶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

    那是萌。我在半空中俯视她娇弱的背影,她的身边放着沉甸甸的行李包。她一动不动,静静地凝视着面前浩阔的大江。

    巨大的悲伤充满了我的灵魂,我没有眼泪,我在半空中颠倒起伏,仿佛要顿时爆炸,要灰飞烟灭。

    兄弟伙!那怪人紧随我飞来,大声警告我说,千万莫伤心,当心你魂飞魄散!

    我没有答理他,我往萌俯冲下去,我张开双臂去拥抱她,但我一瞬间就扑到了水面。我凝视浑浊的江水,我才明白,我已经死了,我再也抱不住她,我穿过了她的身体。

    我回身看萌,她握着她的手机,她咬着嘴唇,满脸都是泪水。

    我想,她是在怪我,她是在怨我。是啊,我为什么不准时到达呢?我为什么在回家的路上不快一点,要去买包香烟呢?

    萌,我大声地叫她。

    但她没有反应,她已经听不见我说话了。

    我再次俯身拥抱她,这次我很小心,我慢慢张开手臂,一点一点地把身体贴近她。但我还是稍微快了一点,我的两个手掌都没入她的肩膀了。我连忙取出手掌,假装象是我生前一样,我很轻很轻地抱住了她。我把我的脸贴在她的脸上,我闭上了眼睛,我假装我已经完全地和她亲热上了,就如同生前一样。尽管我已经感觉不到她的体温,甚至感觉不到她脸颊上冰冷的泪水。

    萌,我无声地叩问她的心扉,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要出走呢?

    河畔的风呼呼地吹,萌的头发柔媚地飞舞着,其中好几丝沾在了她湿漉漉的脸上。

    帕帕,萌忽然开口说话,我又惊又喜,难道,她能感觉到我的心意吗?她能听懂我无声的语言吗?

    帕帕,萌又轻声地呼唤了一声,她的嗓子已经沙哑了,她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们已经给我定了婚事,让我跟那个省长的儿子结婚,你知道吗,帕帕,你为什么还不来呢……

    什么?我吃了一惊,浑然忘记我和萌已经人鬼殊途了,我怒道,萌,怕什么,我们马上就走,我们去深圳,去广州,去香港,随便去什么地方,萌,我有同学在那边,我一定养得活你,我们走……

    你已经死了,老大。那个怪人坐在萌的身后,不无嘲弄地看着我说。

    是啊,我闻言抬头看着怪人,喃喃地说,我已经死了,怎么办呢?

    怪人正要说话,忽然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身后,脸色大变。我回头一看,一黑一白两个怪物拖着两条长长的铁链从江面上踏波而来。

    我问那怪人道,这两人是谁?

    没人回答我,我回头一看,那怪人早不见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脖子一凉——我居然感觉自己还有脖子——我低头一看,一条手臂粗的铁链套住了我的脖子。也不容我开口说话,那踏水而来的两个怪物拖了我就走。我仰身就倒,我心道,我不是死了吗,我飞。

    我意念了好几次,却无论如何飞不起来,只看见自己的身子在水面上轻飘飘地滑动,如同一张顺水漂流的玻璃纸。

    我忽然意识道,这两个黑白色的怪物,莫非就是书上说的黑白无常?

    萌,我冲萌大声叫道,萌,我死了,你不要再等我了!

    我在水面上飘得极快,很快,萌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眼看就要看不见她了,我再次大声呼喊,萌,我死了,不要再等我了……

    我想,萌肯定听不见了,她一定会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一直等我,等到天黑,河边的趸船灯火闪烁,滨江路上华灯如带。她会一个人一直那么坐着,眼睛看着水面,耳边听着阵阵凄凉的涛声。想到这些,曾在半空体会过的那种乾坤颠倒的大悲痛又涌遍了我的全部,我感觉自己在膨胀,那种没有眼泪和哭叫的悲伤是我生前没有体会过的,我觉得全世界都充满了那种压抑和疼痛,快要爆炸了,但就是不爆炸,这种感觉持续而长久,一浪高过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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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2
我被那一双怪物拖着走了一阵,那痛苦的感觉渐渐轻了一些,我听到他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难得,那黑白两个怪物中的一个说道,这小子还挺情深义重的嘛。

    是啊,难得,另外一个声如洪钟地说,下地狱的人能有这份情义,实在少见。

    下地狱?我在心底吃了一惊,那江边的怪人不是说我是公务员的命么?

    不准说话!突然那个黑家伙回头对我暴喝一声,我吓了一跳,赶紧闭上眼睛,心道,原来我想什么他们都知道。

    就是!那黑家伙恶狠狠地暴吼了一声。

    我吓得抖抖颤颤,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

    又飘了不知道多久,我觉得自己停了下来,我睁开眼睛,吓了一跳。只见那两个怪物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我。

    我打量他两个,长得一模一样,都是头生双角,青面獠牙,浑身都是毛发,只一个黑的,一个白的。

    你是叫帕帕,对不对?

    黑怪物恶声恶气地问我。

    对,我细声细气地回答。

    你是被车撞死的,对不对?

    那白怪物闷声闷气地问我。

    对,我点了点头。

    没错呀,黑怪物对白怪物说,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就是他嘛。

    白怪物点头道,既然没错,咱们赶紧回去交差,该下油锅就下油锅,该入刀山就入刀山。

    我一听油锅刀山,吓坏了,赶紧道,二位大哥哥,你们看清楚,是不是抓错人了?别的鬼都说我浑身放光,是个公务员的命,搞不好还要上天堂,你们这样潦草办公,出了岔子是要负责地!

    黑怪物看看白怪物,白怪物看看黑怪物。只见那黑怪物再次掏出名单来,摇头晃脑地看,看了一会儿道,哥哥诶,这小子真在名单上诶,怎么回事?

    白怪物俯身来掀我,把我前后上下看了个遍,起身怪道,就是啊,这小子确实满身发光,怎么会在名单上呢?莫不是抄公文的搞错了?

    我心道,原来这地狱办公的也是这样颟顸马虎,看来人间地狱一个样啊。

    胡说!那黑怪物冲我吼道,既然你在名单上,必定有个因由,咱们神界跟人间可是两码事情,没得人间那些龌龊腌臜。

    不知怎地,我忽然不怕他们了,我笑道,你们不就是地狱么,什么神界啊,欺负我初来乍到不懂行?

    白怪物呵呵怪笑道,你别看低了咱们地狱,怎么说,也是神界的一个部门,不过办公地点一个高,一个低而已。

    黑怪物道,少跟他废话,咱们弄回去再说。

    白怪物一点头,我只觉眼前一黑,浑身冷凄凄地,耳边阴风阵阵,鼻子里嗅到浓浓的腥臭之气。我大叫道,这是哪里?你们可不要搞错了,老子上头是有人地!

    黑白怪物在黑暗中哈哈大笑,黑怪物道,这小子真把咱地狱当成社会主义国家了。

    忽然我满目红光,开始的时候耀得我赶紧闭眼,好一会儿才睁开来看。却见我躺在一间石头做的大屋子里,也不知道哪里发出的红光,照得四处都亮堂堂的,可以清晰地看见湿漉漉的墙壁上不停滑落的水流。黑白怪物和另一个穿长袍的白脸的先生围住一张石头桌子在翻帐薄,三个家伙的脑袋都凑在一块儿了。

    你们看你们看,白脸先生兴奋地指着其中一页说,这小子生前受过贿,还撒过谎,按律是要先进铜钱地狱,再进拔舌地狱……

    我一听,心道这不是栽赃陷害么?赶紧大叫道,你那白脸先生,可是在说我?我告诉你,老子生前是个小公务员,不说我觉悟有多高,单说那受贿,轮得到我么?还说我撒谎,老子小时候是撒过谎,长大后就从来不撒谎,我做人是有操守地!你明说,我得罪谁了,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那黑白怪物闻言,都笑呵呵地看着白脸先生。白脸先生也不着急,慢吞吞地捧了帐薄,抑扬顿挫地念道,某年某月某日,中国地界,莫明省,其妙市,坑蒙拐骗局,贪得无厌科,科员,刘帕帕,伙同科长谭德痕,接受下属企业,舀攴铲厂吃请,晚宴之后,接受红包一个,内有现金二千元整,事后,在该厂改制过程中,伪造假材料,导致国有资产流失三千万……

    行了行了,我不耐烦地打断他,你那白脸先生,好不晓事,我不过就是吃他顿饭,收他个红包,有什么了不起,全中国哪个单位不是这样,哪个公务员不是这样?他改制,作假材料,我说了能算数么?还不都是我们局长、科长说了算?要按你这么算计,那全中国的公务员恐怕都要下地狱……

    白脸先生笑道,刘帕帕,你还真说对了,确实全中国的公务员都要下地狱。另外,你受个两千块的红包,吃他顿饭,在你们阳间不算什么,但在我们地狱看来,可就是不得了的大罪过,阴阳不同界,你还是入乡随俗,认命吧。你不止吃过一次,收过一次,听我接着念……

    好了好了,我大度地说,你就别说受贿了,你就解释解释,我怎么就撒谎了,怎么就该下拔舌地狱了?

    某年某月……

    行了,我不耐烦地说,你直接说,什么事儿。

    好,白脸先生好脾气地笑了笑,刘帕帕,你参加工作后,每年写工作总结,是不是都昧着良心喊口号了?还厚颜无耻地把自己夸得跟劳动模范似的?

    咦,我奇道,这种小事地狱也要管?你们管得也太鸡毛蒜皮了吧?又不是我一个这样,全都这样,不信你打听去……

    不用打听了,白脸先生笑道,我知道,全都这样。但是,刘帕帕同学,所有的人都在干的事情,就是正确的事情吗?

    不是,我焦躁地说,你这白脸先生怎么就不明白道理呢?那是大环境,大环境那么去了,我不跟着干,我能混得出来吗?我还不早给单位开除了……

    对啊,白脸先生说,你可以跟着干,你跟着干的理由就是为了得到好处,什么好处呢?就是不被单位开除。你大学的时候不是学过辩证法吗?那话怎么说来着?事物都有两面性,你只看到了跟着干的好的一面,但没有看到跟着干的坏的一面。世间就是因为你这种跟着干的人太多太多,所以那中国才邪气横流,污浊不堪,你们只顾自己的利益,完全不考虑国家的前途,人民的福祉,你们也没有想到,原来你们跟着干了那些坏事不但在现世能得到好处,而且在地狱也能得到报应呢……

    完蛋了,我有气无力地说,照你这么算,我是没什么活路了,你弄死我吧,我认罪了。

    白脸先生对那黑白怪物拱手道,二位无常大人,他已经认罪服法,你们没什么问题了吧?

    那黑白无常也拱手还礼道,我二人也是为了维护地狱公正严明的办事作风,是以有劳先生核对薄录,既然一切无差,我二人还有公事在身,就此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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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3
那黑白无常去后,我躺在石室中间有气无力地看着那白脸先生,心说,下手吧,别等了。

    白脸先生大笑道,刘帕帕,既然这么心急,那咱们去先去铜钱地狱吧,玩个千儿八百年的,再去拔舌地狱,呆个五六百年,你的罪业就清算干净了,然后再安排你投胎转世,如此安排,阁下以为妥当否?

    来吧,我绝望地说,你看什么最毒,怎么算黑,你就冲我来吧,老子已经没得想头了。

    对了,我开口问道,临死之前,你总得告诉我你是谁吧?冤有头,债有主,将来有机会,君之所赐,还要一一拜还呢。

    白脸先生大笑道,好你个刘帕帕,还挺有理想的嘛,要报仇?不错不错,我很欣赏你,看在你这么有前途的份上,我看那铜钱、拔舌地狱你就不要去了,直接去刀山火海逛逛就得了……

    有没有搞错,我大叫道,我看那黑白无常办事负责,还道你地狱的人个个讲公平诚信呢,跟你开个玩笑,你就马上挟私报复?你也太狠了吧?你到底是谁?我要去天庭告你!

    白脸先生笑道,在下区区,乃一神界中层干部,位忝阎王,尸位素餐而已,不足挂齿,见笑见笑。

    我闻言一惊,继而笑道,阎王?我看你是吹牛大王还差不多。我看那黑白无常明明叫你先生,你长得又这样懦弱,如何能是阎王?

    白脸先生正色道,刘帕帕,你可知道相由心生之说?你看我生得懦弱,那世间**之人看我时,却是鬼面兽身,怕人得很呢。

    我奇道,什么相由心生?

    白脸先生道,便是你心中怎么想我,我便是什么样子,当然,也跟你个人天性慧根有关。也就是说,若是你怕我时,我便长得可怕,你不怕我时,我便不过是个懦弱先生。但若你不是个良善之辈,那么,无论你是否怕我,我都是长得十分可怕地。这么说来,你可懂了?

    我听了他的话,还不太信,闭眼自想道,阎王,阎王,大脸黑面,八只手,一只脚,牙齿有一丈长,屁股长在脸上。这么想了一会儿,我猛地睁眼,那一看,把我吓得呼啦一下飞得老高。只见那白脸先生果然变得如我所想,面上一个黑屁股还裂着缝隙对我笑,一对獠牙伸到墙壁上去了。

    还好那幻象一下子就没了,我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发现脖子上的铁链子没了,我心道,原来这铁链子也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阎王又变成了白脸先生的模样,笑嘻嘻地看着我道,你觉得三千大千世界中,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屁股长在脸上吗?

    我正要开口承认,忽觉浑身燥热,四顾一看,周围环境全都改变了。只见到处火焰熊熊,脚下赤炭遍地,只一瞬间的功夫,那燥热变作了疼痛,火烧火燎的疼痛,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上皮肤被烧焦,骨头里吱吱地往外冒油。我心道,完蛋了,这阎王果然要整死我。正头昏脑胀时,我忽地看见自己全身又长出新的皮肤,身上骨头关节咔咔地响,似又全都恢复了正常一般。我正奇怪时,那火烧火灼的疼痛又在全身弥漫开来。我这才晓得,原来这地狱之苦没有尽头,只是这样反复重来,我忽然想起阎王说要我呆个千儿八百年,那痛苦和绝望同时烈焰般升起在胸口。无法可想,三千大千世界,最可怕的事情原来不是屁股长在脸上,而是这痛苦和绝望,漫无尽头的痛苦和绝望。

    真没想到,在那神魂撕裂,灵飞魄散之际,我居然隐隐地想起了萌。明明没有希望,我依然想起她坐在江边的样子。

    在那火焰和痛苦的世界里,我忽然又想,若是当初我不向阎王挑衅,或许去那铜钱地狱还好一些。铜钱地狱,听着就珠光宝气的,想来不过就是反复收钱而已。虽然收钱久了会有点麻木,感受不到收获不义之财的快乐,但麻木总比这火烧要好啊。

    我正想时,耳边却听那阎王道,如你所想,去铜钱地狱罢。

    阎王余音袅袅,眼前景物倏地又变得全不一样,浑身的烧灼之苦也没有了。我定睛看时,只见那漫山遍野堆满了铜钱,我虽不是个爱财之人,对收集古币还是颇有兴趣地。我大喜道,谢谢阎王厚爱。言罢我抬脚就往铜钱堆里走,想要去一个个拣来看看朝代。才走两步,忽地在那铜钱堆里看见许多人,都躺在那铜钱之中,大把大把往口中塞铜钱吃,一个个吃得脸色卡白,肚腹鼓胀,表情难受得要死,却还是拼命往嘴中喂食。

    我走到一人跟前,俯身看他,见他穿个清朝官服,我怪道,你这人怕是饿得很了,连铜钱也吃。

    那人一张脸憋得变形,口含铜钱含含糊糊道,何方小民,敢来戏谑本官。

    我笑道,我叫刘帕帕,三代务农,你却是个什么官?

    那人道,户部尚书兼兵部尚书,封一等公、首辅大学士、领班军机大臣和珅的便是。

    我一惊,和珅我是知道的,不就是王刚演的电视剧里那个贪官么,后来被嘉庆皇帝要了性命,抄了家。

    和珅咕噜着道,正是本官,你怕是不怕?

    我正要笑他是个贪官,却猛地觉得腹中饥饿,看着满地铜钱如同山珍海味一样,只觉得香喷喷好吃。我二话不说,蹲下身来就开始。哪里知道,那铜钱看着好吃,入口却是腐锈满口,正要吐时,那些铜钱都哗啦啦滑进肚子里去了。手上却不听使唤,立时又抓了一大把,塞了个满口,大嚼起来,把那牙齿都一一崩落,流血满口。心头叫苦,却是身不由己地继续大吃大嚼个不停。

    阎王爷,我一面吃一面说,你害得我苦。我不过收了几个红包,你就这样整我,当年秦始皇对贪渎之人,也不过砍头而已,你好狠毒啊。

    这样吃了一阵,我忽地心头灵光一闪,心道,那阎王不是说相由心生么?

    我闭眼默念道,没有地狱,没有地狱……

    渐渐地,口中也无铜钱,腹中也不鼓胀了,睁眼一看,面前端坐个白脸阎王,身子竟又回到了那石室之中。

    阎王笑道,好聪明的小子。好罢,接下来,我看你该去哪个地狱好呢?

    我顿觉双膝发软,正要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却听那阎王道,千万莫跪,你跪不跪都一样,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闻听此言,我双眼发红,喉咙酸楚,我可怜巴巴地盯着阎王的两片薄嘴唇,顿觉神界莫测,敬畏之心铺天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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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兵·1

阎王看着我道,实话告诉你,你本应还在地狱受满一千八百年的活罪,我看你长得还可以,就做个人情,都给你免了……

    我闻言大喜,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我听见自己的头咚咚地碰在地面上的声音。心想,人死了也有好处,磕头怎么都不累,而且无论多用力,那头皮也不觉得疼,最可喜的是,自尊心一点都不受伤害。

    阎王冷笑道,刘帕帕,你别高兴太早,活罪可免,死罪难逃!

    他那口气听得我身子一冷,忙哭诉道,阎王爷,小的不才,已经死过多时了,如何还要受那死罪?

    阎王怪道,哦?既是死了,你却为何全身发光?

    我低头前后左右看了看自己,却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发光。不过心头记得河边那个怪人的话,浑身发光,是个当公务员的命。

    因此禀道,阎王大爷,我方死之时,听得鬼说,我这全身发光,乃是做神仙的命,那黑白无常抓我时,也见我全身发光,天生异相,与那一般的鬼不同,因此来你处核对帐薄,由此可见,我这样的人,怕真是个要做神仙的,所以还请阎王大爷做主,帮我到天堂那边查查,是不是少了个神仙前去报到注册,你跟天堂那边打个招呼,说我路上有所耽搁,随后马上就到……

    呸,阎王笑道,依你说来,倒是我地狱误抓了你,耽误你去天堂做神仙了?

    这个,我沉吟道,亦未可知……

    阎王瞋目怒道,好你个刘帕帕,我本有心提拔你,在我地狱当差做个阴兵,你却好高骛远,想去做那神仙,好罢,你自去,我不管你……

    我一听,原来浑身发光果然可以当公务员,虽然阴兵听来寒碜了点,但此情此景,总比惹恼了阎王,被他弄去受罪强啊。因此喜道,阎王大哥哥,既然是你好心,我如何忍心推拒,能在大名鼎鼎的阎王手下效力,岂不好过做那什么神仙?刘帕帕我对阎王爷的感激汹涌澎湃,好似大海扬波,只是,什么是阴兵?什么编制?事业的还是行政的?什么待遇?

    阎王冷眼觑我道,你不做神仙了?当真愿意做阴兵?你可想通了,将来不许反悔!你若要反悔时,我定拿你下那无信地狱,叫你日日受那被人欺骗愚弄之苦!

    我跺脚道,阎王大爷,我心已决,再无二话!

    阎王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听我说,那阴兵么,虽是等级最低,但也算是公务员编制,按你们那的说法,大小也算个干部。我们地狱,不比得你们阳间等级森严,我们讲众生平等,所以虽是你等级低了,但并不受人歧视,也无须整天溜须拍马,鬼格尊严还是能够保障的。至于每天的工作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也就那么点,既简单,又轻松。至于待遇么,只要你不犯错误,可以保证不关你禁闭,保证你不被打骂……

    大哥哥,我愁眉苦脸地说,这也算待遇?我想这地狱阴兵,好歹也相当于阳间的监狱干警,对吧?

    阎王道,也差不多。

    我道,阎王爷,阳间那监狱干警经常能够吃拿卡要,岁末年终节假日,三天两头都是要发补助,发奖金的,未必你们地狱的福利还没阳间搞得好?

    阎王眯眼看着我道,你是来享受,还是来工作,抑或想去吃点苦头?

    我听他话头不对,忙笑道,阎王哥哥,我跟你开个玩笑,莫当真……

    唉,阎王叹息道,受了几百年的苦,觉悟还是这么低……

    咦?我怪道,阎王,人生七十古来稀,况且我又是个英年早逝的,如何说我受了几百年的苦?

    阎王咳嗽两声道,别东打听西打听的,你说,你干不干?不干你就回铜钱地狱去。

    我一权衡,管人总比被管好,于是我站起来拍拍身子,朗声道,不才帕帕,愿凭大王驱驰,鞍前马后,跑路倒茶,不在话下。

    阎王笑道,很好,从今以后,你不叫刘帕帕了,你叫你原来的名字——呜呜呜。

    我见那阎王嘟嘴发出三个音,简直莫名其妙,问道,你说什么?

    阎王嘟嘴道,呜呜呜。

    我强忍浑身冷麻,还待再问,却见眼前一道白光,那阎王已然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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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兵·2

从那以后,我真成了地狱里一名阴兵。我的名字叫刘帕帕,但大家都管叫我呜呜呜,也不问我愿不愿意,只管如此胡叫。开始我还以为是他们欺负我,给我取的绰号,可他们告诉我说,我前世就叫这个名字。久而久之,我习惯了,随他们叫,也懒得管了。

    我的工作是看管油锅?br />
    每天硫磺火点燃的时候,就相当于阳间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就肩扛铁叉去上班。上班要先报道,在油锅班班长哪里签字画押,然后跟战友们一起说说笑笑地进入油锅城。

    油锅城很大,听说原先只有二环,现在修到五环去了,六环也在规划筹备当中。有经验的老干部告诉我说,这是因为阳间的坏人越来越多的原故。地狱不断地扩建,虽然影响地狱的生态环境,但为了阴阳平衡,天地邪气,也只得如此。

    我是低级油锅公务员,分管三环上的一口大锅。油锅城里的锅都很大,有一个阳间的中型游泳池那么大。如果我再干几年,有了资格,就能够分管到三到五口油锅。在我们这里,谁分管的油锅数量多,谁的地位就高,就越能得到大家的尊敬和爱戴。所以我工作很努力,每天按时上下班。我发现阴间的公务员都不会偷懒,无论工作多苦多累,多么的枯燥,多么的没有油水,但从来就没有哪个干部撂摊子不干的。大家都抢着干,你帮我,我帮你的,跟我从前看的电影里那些国家干部差不多。以前我还以为那些电影都是胡扯,到了阴间一看,原来都是真的。

    我的工作很简单,就举着铁叉子在油锅旁边转圈走,若是看到哪个鬼受不了烫往外爬,我就一叉子把他给叉回去。工作虽然简单,但日子久了难免枯燥。有时候遇到一个熟人从油锅里爬出来还好一点,我可以蹲在锅沿上跟他聊聊天,问问他怎么来的啊,我怎么来的啊,家里人都怎么样了啊之类的。聊累了,我就一叉子把他叉下去。

    若是没有熟人,我就很幽怨。我会在锅沿边找块干净地方坐下来,盯着不远处一团硫磺火发呆。冷冷的火光映在我的眼眸里,不尽的愁绪萦绕在我的心头上。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也没有来问我在想什么。在地狱里,不论是受苦的鬼,还是光荣的公务员,都没有想法,没有理想,也没有爱情,大家都机械地重复每天的工作,该哭的哭,该叫的叫,该叉的叉。大家心照不宣,你不说我,我不说你。但我就是跟他们不一样。我忘记不了她。

    是的,到地狱这么久了,我总还是想着她,想着我的萌,想着她坐在江边的样子。我不知道她后来回家没有,我也不知道她是几点回的家。我常常在想,如果上天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见到她,让我对她说最后一句话,我会对她说,萌,别等我,跟他结婚吧。

    是啊,我又什么办法呢,她在人间,我在地狱,阴阳相隔,人鬼殊途。

    我每天都要想她,想起她虽然很难受,但也仿佛能让自己舒服一点,这真是矛盾的,奇怪的感觉啊。

    下班的时候,油锅城里所有的火都熄灭了。油锅里的鬼全都从锅里爬出来,活动筋骨,等待全身的伤痛痊愈。到第二天硫磺火燃起的时候,他就按时下锅。他们都很守规矩,因为如果他们胆敢拖延一秒钟下锅的话,当晚他就没有资格爬出油锅,他会被送到单独的油锅,给他开小灶,别人休息,他接着受罪。

    第一次下班,我看见鬼都从锅里爬出来,我吓坏了,跑去报告班长,我的战友们都哈哈大笑,把我笑懵了,我说,那些鬼为什么居然晚上还可以休息?班长告诉我,根据地狱心理学研究成果,阴阳平衡理论显示,如果让鬼只是承受痛苦,由于他们忘却了什么是快乐,那么痛苦对于他们来说就无所谓痛苦了,那么,就达不到惩罚他们的目的。所以,必须让他们体会夜晚的恢复伤痛的快乐,第二天他们才能重新体验那种巨大的痛苦,并且,每当硫磺火要点燃的那一刻,他们的恐惧比下油锅还要让他们痛苦,只有这样,才能完全让他们得到惩罚,洗清他们的罪孽,重新得到投胎的机会。

    听完班长的介绍,我一联想到他们每晚眨着眼睛等待白天受罚的样子,就觉得不寒而栗,其实那哪里又谈得上休息,简直比下油锅还让人生畏。

    下班之后,我就回到地狱分配给我的山洞,是个单间,环境还可以。但地狱里面没有娱乐,没有电影,没有小说,没有歌舞厅,而且还禁酒。每到晚上,我走出山洞,仰望浩瀚的黑暗,心头总是空落落地。

    我曾经想过开小差,跑回阳间去看看萌,但跟我要好的同事告诉我,如果被抓回来,就没得阴兵可以做了。同事就说这些,我是聪明人,全都明白。连阴兵都不能做,未必还能做别的?自然就是下地狱受苦了。因此我打消了逃跑的念头,我决定按照正规的程序,去向阎王请假。阎王这个人很好说话,当我说我要回人间看萌,阎王笑嘻嘻地说,你去吧。出人意料地爽快,我觉得阎王一点官架子都没有,那一刻,我真的太喜欢地狱了。但当我真的走到地狱大门口的时候,我才知道阎王那小子没安好心,分明就是戏弄我。

    我兴冲冲往外走,一路上,好多阴兵问我去哪里,我喜气洋洋地说,回家看女朋友。我以为我这么说,他们一定会羡慕,会跟我开开玩笑,会要求我给他们带点家乡土特产,会拍拍我的肩膀祝福我一路顺风。但他们听了我的话,一个个脸都吓白了,纷纷叫我不要去。

    我不听,我一心只想着萌。我来到大门口,到处都是黑沉沉的,门外是悬崖,我才走到崖边,就看见石头沙子扑簌簌往下掉。悬崖之外,无边深黑。我向门口一个站岗的阴兵打听,这乌其麻黑的,出门该往哪个方向走,还问他有没有手电筒,借我用几天。站岗的阴兵望着我嘻嘻笑,他推心置腹地告诉我,只凭我的力量是出不去的,因为我没有法力。

    这时候我看见两个黑家伙从门外走进来,大步流星,如履平地,我心想,好歹我也是个阴兵,连个大门都不敢跨出去,让阳间的人知道了,岂不要笑死。

    站岗的阴兵说,哥们儿,千万莫往前走,悬崖下面有吸力,到时候你飞都飞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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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兵·3

我不顾劝阻,心中意念道,飞。然后我就飞起来了,四周虽然黑了点儿,但飞的感觉真好,无拘无束,象风,象阳间的有钱人。但才没一会儿,我就觉得飞不动了,身子沉甸甸的,就象活着的时候那样,我感觉到地心的吸引力了。说实话,死了那么久,突然有这种感觉,还真把我吓了一跳。但没一会儿我就适应了,我还在想,是不是我又活过来,又变成活人了呢?他们都说没有法力不能出门,那是他们固步自封,原来没有法力的阴兵只要跨出地狱大门,就可以重新变人。原来如此,我正得意时,却觉得脸上刀割似的疼痛,然后全身都仿佛被刀子不断地戳来戳去,难受极了。我什么都看不到,鼻子里的腥臭味越来越重,我开始有点怕了,想回到悬崖上去,但我的身子不断往下沉,头上头下都是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一双眼睛就跟瞎了一样。我后悔死了,手舞足蹈,哇哇大叫。突然一双手拧住了我的脖子,掐得我透不过气,然后我就感觉自己呼呼地往上飞。后来身子摔到地上,我定睛一看,面前站着老熟人,黑白无常。

    他们两个气呼呼地看着我,质问我想干什么。我把我的目的说了,我说,你们都知道,那个女孩子还等着我,我得回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白无常说,你没有法力,出不去,方才要不是我们救你,你就掉到下面的地狱去了。我才知道,原来地狱的下面还有地狱,这个地狱的阎王对我还不错,别的地狱的阎王怕就没那么好说话,抖出我贪污撒谎的丑事来,说不得又要遭一回罪。想起来都后怕。但我还是想见萌,我对白无常说,白大哥,帮帮我,我真的想见见她。黑无常凶巴巴地说,别做梦了,那女孩子肯定早就嫁人了,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一想,也是,我都死了这么些日子了,就算她还记得我,怕也不再为我伤心了。这样想着,我就呜呜呜地哭起来。黑无常说,难怪你叫呜呜呜。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担心萌坐在江边不回家了。我觉得黑无常说得对,她早就嫁人了。但我总是想她,越是不愿意想,越是想个不停,有时候正在油锅边叉鬼叉得兴起,忽然心头一动,就又想起她了,然后我就会放下叉子,蹲到锅沿下面偷偷地抹眼泪。说来真是没出息。

    就这样,我又回到地狱当阴兵。但我的心越来越安静不下来,我常常在想,为什么作为一个阴兵,居然连一点法术都没有,连个大门都出不去呢?

    有一天,我正站在锅沿上,下巴支在铁叉把上发呆,忽然一个鬼从油锅里爬出来,一个劲地拉我的裤脚。我不耐烦,看了他一眼,好像是个新来的,真没规矩,我举起铁叉就要叉下去,那个鬼却大叫道,兄弟伙,是我呀,是我呀!

    我定睛一看,居然是我被撞死的时候遇到的第一个鬼,那个穿长袍马褂的怪人。但现在他可没有长袍马褂可以穿了,连身上的皮肤毛发都被沸油煮没了,唯独他那张脸还好好的,所以我认得他。

    看到他我很高兴,一把将他从锅里捞了出来,锅里其他的鬼都游来游去地叫唤,说不公平,说他们也要上来透气。老子本来心情就不好,听他们一叫,我就火大了,一探手,就要去摁旁边的猛火开关。这油锅下的火就是个天燃气灶似的,可以调节火力大小,还可以调节温度。那怪人连忙拉住我说,兄弟伙,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我说,我煮他们,你怕什么。他说,兄弟伙,大家都是一起受苦的,给我个面子,饶了他们吧。听他这样说,我就骂骂咧咧地抽回了手。

    我问那怪人,好久不见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怪人道,兄弟伙,你不晓得,我在外面孤魂野鬼地游荡了几百年,虽然还算逍遥自在,但总没个机会投胎,我心里想啊,前世的孽债,总归是要还了,不然这么下去没个尽头,我就自己来地狱投案自首了。这个地狱的阎王还算通情达理,看我主动来的,就免了我五千年的活罪,让我在油锅城呆三千五百年,然后就能重新投胎转世了,但下辈子不能做人,要去做狗,我想想也没关系,下辈子我做条好狗,往后总是有机会转世做人的……

    我听了他的话,唏嘘不已,拍拍他肩上裸露的骨头勉励他说,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

    怪人说,兄弟伙,本来我也不想招呼你,怕你犯错误,但我在油锅里看你愁眉苦脸的,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吧?

    他这么一问,倒把我提醒了,我连忙问他,对了对了,我被黑白无常抓走之后,你可还在江边看到我女朋友了?

    看到了啊,怪人说,你走之后,我就从草丛里钻了出来,看到你女朋友还傻呆呆地坐在那里。我知道你们是情深义重,我就一直坐在她旁边陪她,那天她一直呆坐到天黑得不能再黑了才走。眼看着那客船来一班,走一班,那旅客上来的,下去的,她一直在那等你呢。最后一班客船是夜里十二点的,那班船走后,她才回去了。后来,我去别的地方讨生活,就再没见过她了。

    听了这些,我盯着远处黑茫茫的一片油锅,眼中怔怔地落下泪水。

    兄弟伙,怪人惊讶地说,你还会流泪呢,知道吗,会流泪的鬼,不是一般的鬼哦。

    当然不一般,我没好气地说,我现在是地狱干部,怎么能混同于一般的鬼。

    不是,兄弟伙,我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你要相信我,象你这种地狱里的低级干部,一般是不会落泪的,因为阴兵虽然名为干部,但其实也是鬼,不过是有福德的鬼……

    你到底要说什么?我抹着眼泪看他,其实我还是挺相信他的,当年他一看见我就说我浑身发光,开始我还以为他乱扯,后来果然证实是真的。

    兄弟伙,告诉你,我听说象你这种人是可以进天堂的……

    进天堂?真的?我一听天堂就来劲了,是啊,我干这阴兵早腻味了,每天都是重复的简单劳动,还没点法力,想出去逛逛都不成。

    对啊,进了天堂,就是神仙了,神仙多好啊,法力无边,逍遥自在……怪人无限神往地为我描述了神仙的好处。

    可是,怎么才能去天堂呢?现在我连地狱的大门都出不去?我很信任地看着怪人说。

    这我就不知道了,怪人遗憾地叹口气,不过,也许你可以跟你同事打听打听,也许有知道的……

    我们正说话,忽然一声暴喝炸雷般响起——你那恶鬼,谁叫你出锅的?想开小灶么?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怪人扑通一声就跳到锅里去了,我回头一看,原来却是我们的班长领着一帮随从来巡查了。

    那怪人在锅中叫道,就说是我自己爬上去的,不然连累你……

    听了这话,我浑身一震,多好的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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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兵·4

我们的班长据说是鳄鱼变的,浑身鳞甲,嘴巴有两个尺子那么长。都说他修炼了几万年,本待修炼成个人,没想到地狱扩容,人手不足,被黑白无常抓来做了管教干部。人没做成却先做了鬼,说来也是个苦命的。

    班长恶狠狠地走到我面前,很生气的样子,嘴巴都要顶到我的嘴蜕狭恕N铱刹幌敫游牵ν肆艘徊健?br />
    班长道,呜呜呜,你是怎么管理油锅的?还想不想干了?

    我笑道,班长,莫生气,我碰到个熟人,问问家里的情况……

    熟人?熟人就可以破坏地狱的规章制度?你以为你在哪里?还以为你在阳间呢?我告诉你,我们地狱可是法治社会!

    我认错,我心悦诚服地说,我错了,你处罚我吧,班长,下次我再不犯错了。

    班长冷哼一声。

    我笑道,班长真是大鱼大量,这么快就原谅我了,您真好,谢谢班长,您走好。

    我不走,班长一面说一面探头往油锅里看,一眼看见我那怪人朋友,喝道,你给我上来!

    我一看势头不对,连忙道,班长,不关他事,是我捞他上来说话的……

    班长一把推开我,他力气大,一下就把我推得飘到三丈之外。

    我那怪人朋友也不敢躲,乖乖地爬上了锅沿,被几个班长的手下拖手攘肩地拥着去了。

    班长临走时回头看我一眼道,呜呜呜,你给我小心一点。

    我跳着脚大声问道,班长,你要把他怎么样啊?

    班长也不理睬我,大踏步走了。

    我拄着铁叉愣愣地站在锅沿上,心头一片乱麻,没个计较。

    油锅中有个鬼说,报告老大!他们肯定弄他去判刑了,说不得又要加个几千年的刑期。

    我回头看那鬼道,真的?

    报告老大,那鬼得意洋洋地说,肯定是这样,你害惨他了!

    我一叉子就把他给连头叉进了沸油。

    等到下班,那怪人朋友也没回来,我问巡逻的阴兵,也都不晓得消息。我扔下铁叉就往阎王的办公室跑,我心道那阎王虽然古怪,还算好说话,且去求个情看。

    地狱虽然广大,但作为一个阴兵,连跑带飞的,速度也还勉强赶超飞机。阎王的办公室修在一片荒野的中央,从外面看,那房子就跟个仓库似的,根本看不出里面住的是个高级干部。

    四周也无人守卫,冷冷清清的,我飞到那石头房子外面,正要敲门,却听得班长和阎王的说话声。我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人,但我觉得人家谈兴正浓,总不好将人打断。于是我就站在门外听他们说,居然是在谈论我。这么一来,我就更有兴趣了。

    班长要求严厉处罚我,撤我的职,阎王不干,阎王说,我的鳄鱼兄弟,你不晓得么,现在地狱里的鬼越来越多,那阳间过来的人也一味只要上天堂,根本没人愿意来地狱当差,咱们地狱的人手本来就不够了,将那呜呜呜撤职之后,他那口锅怎么办?谁来顶替?

    鳄鱼班长道,阎王,我先前在赤水河修炼的时候,也结拜了一帮小兄弟,如今这许多年过去,想必也有些道行了,我却接他们来地狱当差,如何不好?

    阎王笑道,鳄鱼兄弟,你道我们这里是条鳄鱼就可以来?实话告诉你,就连你来,也算是破格提拔,如果严格按照地狱的人事制度,那么地狱的管教人员就只能是人,不能是鳄鱼,知道么?

    鳄鱼班长怒道,阎王爷,你好不讲理,我本要修炼成个男儿身,就要出关做人了,你却花言巧语把我骗来,如今又说我没有资格,说我是破格提拔的,若真是这样,你放了我回去,我不希罕这个班长,我自接着修炼便好。

    阎王笑道,鳄鱼兄弟,你觉得自己委屈了是不是?

    鳄鱼班长道,正是!

    非也非也,阎王道,你不过是条鳄鱼,有什么好委屈的?你可知道呜呜呜是个什么人?

    鳄鱼班长不作声。房子里的声音顿时没有了,我在门外好着急,心道你这个大鳄鱼,快问啊,呜呜呜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沉默了好一会儿,那阎王才道,本来天机不可泄漏,但今天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为了你以后能够安心工作,我就实话告诉你,那呜呜呜来头可不小,在他的前世——前三世的时候,乃是天堂果报使者。

    鳄鱼闻言嗷地叫了一声,我也是听得心头一震,虽然不知道果报使者是个什么玩意儿,不过从那谈话的气氛能够估计得出来,肯定官儿不会小。

    只听那鳄鱼道,他前世是果报使者又如何,六道轮回,他今世就是个地狱阴兵,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阎王哈哈大笑,鳄鱼啊鳄鱼,如果他今世仅仅是个地狱阴兵,那我何必跟你说他?

    鳄鱼道,哦?难道他今世是什么了不起的神仙,也是被你给诓骗来的?

    话不要说那么难听,阎王道,我跟你讲,他今世本应仍然回天上,做他的果报使者,但是……

    但是如何?鳄鱼跟我一样心急。

    这小子凡根未断,而且完全忘记了从前的种种因果,所以,我才差那黑白无常,趁他这个破绽,将他抓了来当差……

    哎哟,鳄鱼惊道,若是天上知道了,这可不得了。

    废话,阎王怒道,我自然晓得利害!但有什么办法?天上不给我派人,尽给我添鬼,我怎么办?难不成我亲自上岗当阴兵?没人啊,没办法啊!

    阎王爷,鳄鱼道,我真服了你了,连天上的果报使者你都敢弄来当差,我鳄鱼没话说了,往后您讲我做啥,我就做啥,决不再有半个不字!

    听到这里,我只觉怒火中烧,你鳄鱼倒是服了,我不服啊!原来老子竟然是天上的神仙,好大胆子的阎王爷……当个阴兵就算了,当初还幻化些地狱来吓唬我,让我入了火海,进了铜钱地狱,说我贪污撒谎,我就说嘛,那么点儿事情,怎么就成了贪污撒谎呢,原来尽是诓我的……好大的狗胆,老子回到天上,非整死你不可……我越想越气,但想想自己法力全无,也不知道怎么回天上去。

    正踌躇无计时,听得一阵铁镣哐当之声,回头一看,原来是黑白无常拖着一个鬼来了。

    我本不想躲,但转念一想,现在我还找不到去天上的办法,若是跟他们闹将起来,怕惹恼了他们,设些计来整我,让我越发上不了天了。如此看来,只得忍气吞声,待机而动。

    左右并无退路,正惶急时,看见房子旁有一丛草,半个人那么高。我心下大喜,想那时怪人朋友也是在草丛中躲过了黑白无常的眼睛,这招定是管用。如此一想,我闪身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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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該記住的,忘記該忘記的。改變能改變的,接受不能改變的! ﹎煙誮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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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想收入精华,可惜多了两字:转帖

灵异类,关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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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泊影 于 2008-8-17 16:43 发表
我好想收入精华,可惜多了两字:转帖

灵异类,关注中。
呵呵 我也只是喜欢这种平淡见真的风格才转来。有一个人看也是好的:)
我继续帖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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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人·1

黑白无常拖个鬼大摇大摆走到房子前。我在草丛中得意地冲他们摆手,心下想道,嘿嘿,你们这样利害,穿梭阴阳,却怎地看不穿草?

    那黑无常猛地一回头,盯着我藏身之地道,呜呜呜,你蹲在那里做什么?

    我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祝媸枪至耍夷枪秩伺笥涯懿氐米。姨锰靡桓龅赜刹浚趺凑饷辞嵋拙捅环⑾至耍?br />
    没得法,我站起来撂了撂工作服的下摆,从容笑道,我正要找阎王谈公事,远远看见你两个拖个鬼来,所以想藏起来吓唬吓唬你们,没想到你们眼尖。

    白无常笑道,我两个都是阴阳眼,莫说你藏在草里,便是藏在铜墙铁壁之后,我们也看得穿。

    我心下怪道,如何我那怪人朋友却能躲过他们的阴阳眼?

    哪个怪人朋友?白无常笑问我。

    我猛省,这些家伙可以看穿别人的心思,好可怕。我连忙道,最近工作劳累,尽在胡思乱想……

    正说时,鳄鱼开门出来,见了我几个在外面,满脸诧异。

    黑白无常也不理他,自拖了鬼进去了。我和鳄鱼你看我,我看你,我主动开口道,班长,我来找阎王为我朋友求求情……

    那鳄鱼睁双怪眼打量我半天,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挥手道,你去罢,你的面子,阎王一定给。

    言罢,那鳄鱼自飞快地去了。

    我听得门内阎王叫道,呜呜呜,可是你在外面喧闹?

    我连忙进去,给阎王躬身作揖道,阎王万福金安,属下呜呜呜给您请安了。

    阎王坐在石桌子后面,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下巴,笑问道,呜呜呜,你可是为你那朋友而来?

    正是。

    放心吧,阎王道,本来要多判他个三千年的,后来一听是你的朋友,你的面子一定要给,我就给他减了减,二千九百九十九年就行了。

    阎王,我笑道,你在耍我?

    聪明,阎王笑呵呵地说,我就是在耍你。

    咦,我心下怪道,这阎王明明晓得老子有来头,怎么还这么跟我说话,于是我问他,阎王,你为什么要耍我?

    为什么?阎王想了想说,因为你好耍,我看你好耍,所以耍你。

    黑白无常闻言都笑起来,房子里只有两个人的脸色比较难看,一个是我,还有一个是地上铁镣锁着的鬼,他痛苦地呻吟着。

    好吧,我铁青着脸说,我知道了。

    我正要转身出去,却听那阎王道,呜呜呜,我逗你玩的,今天的事情,来龙去脉我都知道了,原谅你,也原谅你朋友,就当没发生吧。

    我闻言大喜,回身对阎王道,阎王哥哥,谢谢你了,呜呜呜铭记在心。

    阎王笑嘻嘻地挥手道,你回去吧,以后好好工作,不要再犯错误了,害人害己——另外,按照地狱油锅条例,回避原则,你和那人属于亲朋好友之属,不宜在一个锅,因此我将他调去四环了,你没意见吧?

    我笑道,没意见。阎王哥哥,二位无常哥哥,还有地上这位鬼兄弟,呜呜呜先行告退。

    言罢,我迅速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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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人·2

当天夜里,我就赶到油锅城,四环上,一口一口锅找过去。我不知道那怪人朋友的名字,叫不出来,只好全凭眼睛看。那油锅城里的硫磺火又全都熄了,到处阴风惨惨,黑云滚滚,看不太分明。

    在四环上来回走了两圈,只见到密密麻麻的鬼在锅沿边蹲着躺着,分不出谁是谁来?br />
    情急之下,随手抓了个半截身子的鬼问道,你可晓得有个刚从二环转过来的鬼?

    那半截鬼有气无力地说,报告管教,我旁边那个就是。我一把扔开他,蹲下一看,果然就是我那怪人朋友,长袍马褂又穿得整齐了,正躺在那里呼呼大睡呢。

    我摇醒他,把他拖到个僻静之地,把从阎王那里听来的事都说了。他笑道,我早就看你不凡,原来果然是天上的。

    我说,如今我得想个办法回天上去,这地狱里面我就你一个朋友,你帮我想想办法。

    那怪人叹道,我哪里有什么办法,若有办法,我巴不得你早升天,然后想办法救救我。

    听他这么说,我也觉得很灰心,颓然坐在了他的身边。我忽然想起草丛之事,于是问他,哥们,那黑白无常有阴阳眼,上次你在江边怎么躲过他们的?

    怪人笑着摇摇头,那表情很奇怪,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我越发好奇了,揽了他的肩头笑道,你必然有好办法,说来我听听。

    唉,怪人道,咱俩有缘,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亲,咱们前世一定是朋友,是吧?

    我说,有可能,不论怎样,咱们现在也是朋友啊。

    那么,怪人道,我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你。你可知道我前世是干什么的?我是个算命先生,不看相,不算卦,不装神弄鬼的算命先生。

    哦,我奇道,那你算得准吗?

    准!怪人肯定地说,那阵子,我记得是清朝,哪个皇帝我都记不请了——时间太久了,我住在一个大城市里面,我从小就与众不同,比如说,我看见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我指着她的肚子说,生儿子,就生儿子,生双胞胎,就生双胞胎。那年我七岁,我已经在当地很有名了,有一家人请我去看媳妇生儿还是生女儿,我一看,当时就说了实话——我那时候小啊,不晓得人情世故,我直接就说,你家媳妇要生怪物。结果,那家人全家出动,拿棍子把我和我爹撵了十里路,累得够呛。跑是跑脱了,后来就不敢给人看了。可没想到,后来那家果然生了个毛茸茸的怪物,据说长得跟猴子似的,还俩脑袋。这么一来,我的名声就更响亮了。

    从那以后,我家的门槛都给人踏破了,大家都说我是神仙下凡,我爹也高兴,拿我当摇钱树。

    我插嘴道,你这种情况,搁现在叫特异功能。

    怪人道,随便叫什么吧。我长大后,越来越利害,不但会给人看生儿生女,连人的前程运势什么的都能看,而且百看百灵,奇准无比。

    我问道,你根据什么看的?易经,还是奇门遁甲什么的?

    没,怪人撇嘴道,我什么都不根据,我那是想当然,随口胡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嘿,怪了,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每次都很准。比如有一次,有个和我一般岁数的男人来我家看相,我看那家伙,我认识啊,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过,他还拿沙子塞过我的嘴。我一看是他,就对他乱说,我说他等会出门就要摔个狗啃泥,站起来就要破了头,三月之内有大病,八月开外有天灾,一生孤苦无凭依,老来运转没棺材……

    算你狠,我点头道,人家就塞你一嘴沙子,你就这样咒人家。

    不是,怪人摇头道,我哪里想要咒他,就是跟他开玩笑,吓唬吓唬他——说真的,后来我真后悔,真后悔,不是假的,因为我说的话都一一应验了,惨,真惨。

    我奇道,这么说来,你不是会预言,而是代表天意在说话啊,你就是天意啊,你怎么说,人家就怎么着。

    怪人道,开始我也不明白这个道理,我还以为是自己预言得准,可后来老了,看的事儿多了,我有点这个想法,到底是我预言得准呢,还是我的话把人的命运给改变了?

    想不通,怪人叹息道,至今想不通……我死后到处游荡了几百年,如今又在地狱下油锅,报应,我知道是报应……

    那么,我问道,你是怎么躲过黑白无常的阴阳眼的?

    怪人笑道,我也不知道,就象我不知道为什么能预测别人的生死命运一样,反正,只要我想躲,那黑白无常就抓不到我,你也知道,这地狱是我自愿来的,否则,我随便躲多久都可以。

    哦,奇人啊,我感叹道。

    不过,我又问他,既然你当年那么厉害,现在呢,你看看我,我能做神仙吗?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你身上都是光华,迟早的事情,他们想拦你是拦不住的,你放心吧。怪人蛮有把握地看着我说。

    那你能看你自己吗?

    不能,怪人叹息道,我谁都能看,就是不能看自己,我要是能看自己,当年就不给人看生死命运了,这玩意儿看多了,有报应。

    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

    名字?怪人笑道,忘记了,几百年了,谁还记得那些啊。再说了,人在六道轮回,每一次轮回都有不一样的名字,我记住那个做什么,没用。

    但是最近有点怪,怪人说,我在油锅里常常能想起前面几世的一些事情,但很模糊,就感觉得到,却说不出来。

    我和怪人聊了一宿,直到硫磺火刷地一下照亮了油锅城。

    怪人叫一声,兄弟伙,我去了。扑通一声,他飞快地跳到油锅里去了。

你望着我笑咪咪,我望着你咪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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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人·3

此后我依然在地狱当我的阴兵,日日等待奇迹的出现,重返我渴盼的天堂。其实我知道自己,我根本不是为了当神仙,我只是想获得法术,回去看她。但日复一日,黑暗重重,重重黑暗,我渐渐心灰意冷,胸口充满了冰冷,再也没有一丝热情可以把我点燃了。

    直到那一天。

    当时我正在油锅旁边值班,那个时候,我已经分管五口油锅,是很受大家尊敬的小头目了。大家正在例行公事,忽然之间,地狱里黑雾退散,一股幽香慢慢飘溢,接着一道耀眼的白光贯穿了整个地狱,所有的鬼和管理人员都惊呆了,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眨眼之间,到处是七彩祥光,照耀在地狱的山坡荒野上,照耀在油锅城的每一个角落,照耀在那些凄凉的囚徒伤痕累累的脸庞上。所有阴兵都瞪大了眼睛,所有的恶鬼都高扬着头颅,忽然有人发出凄厉的尖叫,接着所有油锅里的鬼,整个地狱里的鬼都疯狂地嗥叫起来,那声音太可怕了,相信听过那种声音的人,无论几世轮回都不会忘记——那不是幸福的声音,那是歇斯底里的恐惧,是抵达极限的恐惧。是的,地狱里一切众生都忘记了光明的样子,都忘记了芬芳的气味,那猝然而现的一切,如何不令人恐怖和疯狂?

    油锅城的里的鬼全都失去了理智,他们跳出油锅,又跳又闹,疯狂地撕扯自己的皮肉,啮噬自己的四肢和骨头,当真是群魔乱舞,颠倒阴阳。阴兵们的叉子已经不管用了,就连鳄鱼班长的大嘴也吓不了他们了。油锅城疯狂了。

    后来知道,整个地狱都是如此,疯狂了。

    随着那祥光和芬芳的渐渐消散,黑雾和愁云慢慢夺回了它的地盘。地狱里的疯狂平息了,一切都进入正轨,我正举着叉子仰望黑暗,目中莫名其妙落出两行泪珠时,我看到有两个阴兵前来找我。

    他们说,阎王找你,快去。

    祥光,花香,那乍现的奇观让我对自己的命运有所预感,我觉得,天上的人来了,他们来接我回去了,应该是这样的,天上的人终于发现了我的踪迹,属于我的神仙岗位荒芜得长满青草了,是这样的,必定如此。

    我泪流满面地往阎王办公室飞驰而去,我激动得全身每一个有感觉的细微之处都在激烈而杂乱地颤抖。

    阎王办公室门口,厚重的石头门,我面对它,我全身抽搐,用尽气力,我终于推开了它——我的命运之门。

    神仙!

    我第一次看到了神仙!

    不,应该说,我有记忆的这一世,我第一次看到了神仙!

    慈眉善目,白衣飘飘,手牵拂尘,足踏祥云——我的神啊!

    我走进石屋,扑通一声匍伏在地上,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同志啊,战友啊,仙友啊,我的娘啊,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你知道我受了多少苦,你知道我受了多少罪,难道,你真想收到我的最后一次党费么?

    我哽咽流泪,泣不成声。

    呜呜呜,阎王毫无愧色地笑着说,乾元真人来接你去天堂,你准备一下,跟他走吧。

    我瞪大充满了泪水的眼,我竖起我一双灵敏的耳朵,我怕我看错了,我怕我听错了。天啦,我已经激动得象一条要死的虫子那样了,我说不出话,我表达幸福的唯一方式是抽搐,是颤栗。

    我的鳄鱼班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一脸谄媚地望着我笑。

    他的表现一向很好,工作很勤奋,很踏实,是个合格的地狱阴兵,他这样向我的仙友介绍。

    无耻啊,我在心底呼喊,你和阎王老儿害得我苦啊,现在不得不放我走了,你们就对我献媚啊,管用吗?我会原谅你们吗?不,不,不,脑,脑,脑。

    那种出离于愤怒的愤怒抵消了巨大的幸福对我的冲击,我慢慢恢复了平静和从容,我不动声色地从地上爬起来。我整理衣冠,正色肃穆,冷笑两声。我看见阎王和鳄鱼的表情慢慢变得尴尬和难堪,他们开始回避我冷峻的目光,他害怕了,他们惭愧了。

    不,我不能原谅他们,我是堂堂的上届神仙,你们用卑鄙的手段把我弄来做地狱阴兵,你们剥夺我的法力,你们禁锢我的自由,我颤抖着嘴唇,我指点着阎王和鳄鱼开口道,你们两个,害得我好苦,现在好了,我回到天上,我一定揭发你们……

    阎王媚笑道,呜呜呜,我一向待你不薄啊……

    呸,我打断了他,老子本是上届神仙,你弄我来当个小小的阴兵,侮辱我的神格和智慧,你还说待我不薄?

    鳄鱼小心翼翼地笑道,呜呜呜,阎王他也是为你好,让你在基层历练历练,将来回天上,能更好地胜任更加繁重的救世的工作……

    呸,我冲鳄鱼吐了口唾沫道,鳄鱼,你这个小人,你不过是条鳄鱼,居然敢长期骑在我的头上作威作福,不知羞耻,厚颜无德,当年为了一点小事,你居然向阎王打小报告要撤我的职,你以为我不知道?

    阎王和鳄鱼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我把目光移向阎王旁边的老神仙,我目光瞬间变得温柔和迷离,乾元真人,我柔声地呼唤他,象孩子呼唤母亲,象大地呼唤春天。我三步并作两步奔向他,我一头扑进他温暖宽厚的胸怀,乾元真人啊,我的仙友啊,你怎么现在才来,你不知道我被他们坑害得多么的苦么?你知道地狱的真相么?天啦,我一定要告诉你,告诉上帝,告诉三千大千世界一切众生,地狱,太黑暗了啊!

    我痛哭流涕,弄得乾元真人满身湿答答地。

    终于,乾元真人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沉厚而清晰,抑扬而顿挫,他缓缓道,阎王,我要找的是呜呜呜,不是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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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人·4

嗯?我一下子跳开来,瞪着那神仙道,神仙,你看看清楚,我可不就是呜呜呜——哦,对了,经过了几世轮回,一定是我长变了,你仔细看看……

    乾元真人走过来抬起我下巴,又看了看我的牙口,坚定地摇头道,不是这个人。

    阎王亡愣允右谎郏炖玻乙豢淳椭浪且够盗耍强隙ɑ崴匙鸥俗油屡溃且欢ɑ岱袢衔沂且桓錾裣烧庖坏咂瞬黄频奶氖率担唬也荒苋盟堑囊跄钡贸选?br />
    我猛地抬手指着阎王和鳄鱼恶狠狠地道,你们讲话要凭良心,不然,当心我记仇!

    阎王冲我笑了笑,又转头对神仙道,乾元真人,这个人确实就是呜呜呜,我派黑白无常在莫明省其妙市滨江路抓回来的,时辰,方位,都一样,不会错。你看,他身上还会放光呢。

    阎王指着我的胸脯说。

    乾元真人皱眉道,我和呜呜呜同在灵龟山修道五千年,我怎么会认错,不是他。

    我急了,一把扯住自己衣领,把自己的脸凑到神仙面前,急赤白脸地说,老大,你再仔细看看,可不就是我么?我还记得当年和你在一块儿下围棋呢,是吧?当时旁边有个砍柴的,看我们下棋,看了一天,回去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人间十年了。是吧?这么秘密的事情,这么具体的场景,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怎么会知道呢?老大,你看仔细了,千万别走眼,咱们五千年的交情啊,老大……

    神仙摇摇头道,呜呜呜根本不会下围棋。

    我急了,忙道,不是围棋,是象棋。

    也不会,神仙很无奈地摇了摇头。

    军棋?跳棋?斗兽棋?我急得都要哭了。

    不是你,神仙很和蔼地笑着说,我知道你想成为神仙,我也很想帮你,但是真的,爱莫能助。

    天啦……我咕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神仙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叹口气,柔声道,节哀顺变。

    天啦,原来呜呜呜不是我,我不是呜呜呜。我闭上眼睛,我心里充满了悲凉和恐惧,天啦,我方才对阎王和鳄鱼都说了什么,都干了什么,我完蛋了。我立即闭上眼睛,我没有其他选择,我只能装死。尽管我已经死了。

    耳边听得阎王抽口冷气,疑惑地说,难道我搞错了?

    神仙道,你一定是搞错了,把你帐薄拿出来看一看。

    然后听得哗啦啦的翻动书页的声音,然后半晌无声。

    忽地听得神仙道,是了,你推算的方法错了,你看,你先是推算了呜呜呜出现的时间和地点,而同样的时间和地点,有两个符合条件的魂魄,一个是刘帕帕,另一个是呜呜呜。你只算出了呜呜呜,却忽略了刘帕帕。在你反推他们从前经历的时候,你推算的却不是呜呜呜做孤魂野鬼的五百年,你推算的居然是刘帕帕九三年参加工作做了国家干部……你派黑白无常去抓呜呜呜的时候,你又忘记了一点,呜呜呜何许人也,他虽然在世为孤魂野鬼,毕竟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他天生就会隐身术,只要他不想让人看见,天上的神仙也看不见,黑白无常的眼睛当然更是看不到他了。所以,将错就错,错上加错,黑白无常在一样的时间和地点只发现了刘帕帕,于是乎,错把这个刘帕帕抓回来了。

    阎王和鳄鱼同声道,怪了,那这个呜呜呜却跑到哪里去了呢?

    神仙笑道,必定在你地狱里,他在下届的功德圆满了,天庭专门派我来接他,不会错的。你再找找。

    这一番对话,却我听得满心惊愕,我心道,这可不就是立功赎罪的千古良机吗?

    我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满脸谄媚地对阎王爷道,阎王爷哥哥,我知道那个人的下落。

    哦?阎王不太相信地看着我,鳄鱼冲我冷哼一声。

    有个条件,我涎着脸说,你得原谅我今天的一切……

    不原谅,阎王铁面无私地说,你爱说就说,不说算球,我自己会算,最多费会儿功夫。

    鳄鱼绷个脸道,就是,刘帕帕,以后有你好日子过!

    我一惊,连忙道,没有条件,没有条件,我无条件投降,阎王爷,我告诉你,呜呜呜就是上次在上班时间和我聊天的朋友,黑白无常当时抓我的时候,他就藏在旁边的草丛里,但黑白无常看不见他,一定是他,他就是呜呜呜。

    哦?阎王和鳄鱼对视一眼。转而又问我,那你为什么冒充呜呜呜?

    天地良心,我哭着说,阎王爷,当初我说我叫刘帕帕,你不干,非要叫人家呜呜呜,呜呜呜这个名字我不喜欢,你不但自己叫,还让地狱里的同事都这么叫,现在你翻脸不认帐,倒打一耙……

    行了行了,鳄鱼打断我说,还不快去把呜呜呜找来?快去!

    诶!我兴高采烈地冲鳄鱼鞠了个躬,正要走,那神仙却道,且慢,你说那个人,前世是做什么的?

    算命的,他自己跟我讲,他是算命的,死后在世间游荡五百年了。

    神仙哈哈大笑,不错,确实是他,不劳您驾了,我自己去寻他……好小子,几百年不见了。

    那神仙说着,自己驾云而去了。

    石头屋子里就剩下三个人。阎王和鳄鱼冷冷地注视着我,我低着头,头越垂越低,恨不能从从自己裤裆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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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圈·1

呜呜呜走了,做神仙去了。一场交情,走的时候跟我招呼都没有打一个。我算是完蛋了,分管的五口锅全被撤了,现在作为候补阴兵跟在别人后面打杂。不过我不害怕,我觉得,阎王爷是个好人,他惩罚惩罚我,消消气,一定会让我官复原职的。我对自己说,要好好工作,不要辜负了阎王爷和鳄鱼哥哥对我的期望。

    我再也没有资格拿叉子了,我的上级是个刚来地狱的新手,什么都不会,就会动嘴。

    每天,他坐在锅沿上闭目养神,我端杯茶弯着腰在旁边伺候他,他想起什么了的时候,就会眼皮动一动,嘴唇象鱼儿那样翕动一下,给我下达命令。

    帕帕,我脚痒痒。于是我赶紧给他打洗脚水。

    帕帕,好像有蚊子?我靠,地狱里有个鬼蚊子啊,没办法,我就得拿把扇子过来,装作有蚊子似的给他东扇扇,西扇扇。

    帕帕,茶凉了。于是我马上给他续上热开水。

    帕帕,我想拉屎。我立马就得屁颠屁颠往厕所跑,跑到厕所一想,这个咋能代劳呢,还得他自己亲自来。没办法,就一路背着他到厕所,他放屁,拉绵绵屎,我就得扶着他一双手等他尽兴。完了还得给他揩屁股。

    帕帕……

    帕帕……

    没完没了,反反复复,每天都是如此。

    我再也不心高气傲了,我又不是神仙,又没有灵龟山的道友,身上会发光有个屁用啊,就好比在阳间的时候,有了从业资格证,但人家不请你,你还不是废物一个。

    我甘心吗?不甘心。

    但我觉得我应该正确看待这个问题,就象从前在单位时科长老让我吃苦受累时所说的一样,这是组织上对我的信任,这是组织上对我的考验。我告诉自己,我要挺住了,终有一天,我是能够出头的。

    现在我连下班时间都没有了,下班也要伺候那个正式阴兵,直到他睡觉,然后我才能睡觉,第二天还得比他早起,接着伺候他。

    我根本没时间考虑别的事情,满心就是怎么讨好那个新兵,希望他在鳄鱼那里能说几句我的好话。日子过得艰难,唯独在梦里,我能想起她。我觉得她一直都在我的心里,无论时间怎么流逝,无论阴阳怎么颠倒轮回,我都忘记不了她,这一种无法稀释的忧伤,又是一种幸福和力量。

    有一天,我伺候的那个阴兵升职了,调去管两口锅,大家都来恭喜他,我也跟着高兴。我想,他管两口锅,我作为副手,再怎么,也能分上半口锅管管。我正在得意,他扑一地口唾沫吐到我的脸上,他质问我,你高兴什么?你他妈的跟着高兴什么?什么东西?你也配高兴?你也配跟着大伙儿一起高兴?

    他的一连串的疑问句仿佛戳子,一下一下沉重有力地敲打在我的心上。

    终于,我没能跟着他,又被派去伺候另一个新来的。

    那阴兵临走的时候对我说了句知心话,他说,狗日的,我对你太仁慈了,不然,这次起码应该管三口锅才对。

    他的话对我不啻于当头一棒,我忽然明白,我想得过于简单,我把阎王和鳄鱼想像得太善良了。我预感到,即便这苦难仅仅是考验,是天将将大任的前兆,那么这苦难远没有结束,刚刚开头而已。

    但我告诉自己,不能绝望,我要出头。可出头的一天是哪一天呢?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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