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雄先生传来一篇大作———《我为什么反感当今杂文》。
　　泽雄先生为什么“反感当今杂文”？他说：“一位无法被人恭维成见解独到、思想深刻的作者，是不配享有杂文家声名的；同样，一篇无法制造一个焦点、引爆一个话题的杂文，也难称成功。”意思是反感于当今写杂文的见解平庸，思想浅薄，其作品不能制造“轰动效应”。并认为杂文“是一种惟有鲁迅这种级别的人来写方能游刃有余的高危文种，能力不足的普通文人，不宜生出见贤思齐之念”。还说“杂文是一种门槛极高的文体，从最好意义上讲，杂文是一种屠龙术，只具有杀猪宰羊能耐的泛泛庸手，最好不要贸然尝试”。 　　当今写杂文的，出身三教九流，身份杂七杂八，一般都面目可疑可憎，或堪称乌合之众，在社会、在文坛没有多高地位。按周先生的说法，似乎难有几人能够进入“门槛极高”的杂文殿堂，难得身怀“屠龙技”的高人，更没有鲁迅先生那样的“级别”，而他们不惮“丢脸”而写点小玩意儿，不过是发一缕微音，喊几句牢骚……如此，尚且口将启而舌硬、笔欲摇而胆颤呢，何谈“见解独到、思想深刻”？ 　　说起“见解独到、思想深刻”之人，这世上从古至今，也就数得过来的那么几十位，顶多三两百位吧。比如孔夫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现在看是稀松平常一句话，“地球人都知道”，但在当时，那是很“独到”的“见解”，表现的“思想”也“深刻”得很。这个思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他脑子里固有的，也不是前人传的教的，而是孔先生通过观察、实践和思考总结出来的。这话，尤其是那个“必”字，此前没人讲过，又道出一个真理，所以后人才称当时那个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孔丘先生为圣人和思想家（当然不仅因此一说）。而世上有几个孔圣人？膜拜、重复他的话的，倒不计其数。 　　试问，当今有多少人得出过先圣或先哲的“独到”思想结论，并深而刻之？有，但是寥若晨星；冒牌的，不算。刚刚谢世的当今文豪巴金先生，一再作文呼吁“说真话”。此言从认识论看，既谈不上“深刻”，更哪有什么“独到”之处，不过像父母告诫儿女“别撒谎”一样，也像是说了一句“一加一等于二”，咱们还佩服、感慨得不得了呢。 　　“深刻”本无标准，“独到”更其罕见。想“成一家之言”，难。所以，不仅写杂文的，弄其他样式文学以及研究哲学、从事政治活动的各路君子，各色人等，都不要轻易扬言自己或自己的大作“见解独到、思想深刻”。如果把“一碗豆腐”说成“豆腐一碗”也称“独到”的话，鄙人奉送它一个雅号———“豆腐主义”。 　　不过，人类不多的先圣先哲，倒是以他们简明睿智的话语，为咱们这些或贤或愚的无数子孙，预留了“发挥”他们思想的余地，因此咱们中间的优秀者得以“代圣人言”；而投机者、狡诈者得以“矫圣人言”，于是便有了各类著作的卷帙浩繁、汗牛充栋。先圣先哲说的是至理名言，后学弄的则多是彼“理”彼“言”的演绎。既然无数舞文弄墨者均以各种方式，或重复尽人皆知的常识，或重释圣人之言，为何单单写杂文的就该三缄其口，连“尝试”发一下言，都“不宜”且“不配”呢？ 　　杂文和杂文家，都高贵和玄乎不到哪里去。好的杂文和杂文家，不过是做到了“言必顾心，心必副事”而已。 　　比如鲁迅说“古时候的真话，到现在有些变成谎言”，写杂文的试着拆穿这谎言，只需常识和勇气，“重复”一下“古时候的真话”，提醒今人注意“现在变成谎言”的荒谬，是根本用不着什么“独到见解”的。 　　又比如，能在任何场合都直言不讳地如鲁迅所说，“指英雄为英雄，说娼妇是娼妇”，也只要具有说“皇帝没有穿衣服”的那个孩子的真诚，而没有一般成人的龌龊心眼儿，便行了。这不就是实行老子所谓“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那一套老而朴素又简明的道理吗？问题是，众人，包括杂文家自己，可自觉并勇于充当那样的“婴儿”？ 　　故此，我想请周先生和其他关注当今杂文创作的仁人，在鞭挞当今杂文及其作者的同时，手下稍稍留情，让他们心存一丝希望。如果因为杂文园地尚无“独到”、“深刻”之苗，大家就别耕耘了，索性让它荒芜，那它也许永远也育不出如“独”如“深”般茁壮的秧苗和植株来了。“杀猪宰羊的泛泛庸手”（会杀猪宰羊也是谋生的本事与能耐呀）都不许进“门槛极高”的杂文园地，只等待身怀“屠龙术”的高人，或鲁迅“级别”的高人，那就算是鲁迅在世，也只能“荷戟独彷徨”、清唱独角戏了，何言杂文园地的繁荣？何况，我每年奉命编一册全国百名作者的杂文选本，都要去找鲁迅“级别”的高人，难乎哉其难。痛乎哉！周先生简直是敲掉了我的大半个饭碗啊！ 　　我对周先生的论点批驳了半天，但我还是很欣赏他文章中对杂文进行高标准要求的很多观点。他的“反感”是良药，不管有多苦，凡当今欲写杂文者，都应该捏着鼻子吞咽下去，而别怕丢了什么尊“脸”，只是别把他的“独深”论太以为然，也别让他设置的极高“门槛”拦住了你，真的成了不可以逾越的天险。 　　

[ 本帖最后由 lxyz 于 2008-10-13 20:33 编辑 ]